周幸差点以为自己耳朵出了毛病,微微睁大了眼睛,从陆酌光的神色中辨认出他并非说笑,反而因认真得过了头而略显沉肃。
谁做这档子事会这么严肃?又不是上刑。周幸饶有兴趣地问:“原因呢?”
陆酌光微微垂低眼眸,视线落在她打着颤的指尖,说:“先前你旧疾发作就是用此法缓解,既然你不肯用药,总要找法子解决。”
周幸乐得笑出声:“你以为你嘴上有药吗?亲了就能好?”
隐隐亮起的天色透过窗子落进来,朦胧地照在周幸脸上。她的笑意直达眼底,连带着眸子也生出泠泠微芒,眉梢盘着一缕轻快。陆酌光也因此分辨她并非嘲笑,就道:“你若想用药也可以,我去将他们喊起来为你煎药。”
他说着就要起身,被周幸一把攥住了手,制止了动作:“陆秀才怎的突然对我这么关切?”
陆酌光感受到她的手掌冰凉,贴着皮肤的指腹有茧子却也柔软,说话时食指贴着他的腕骨有意无意地摩挲,旖旎气息在静谧的环境中铺开。周幸深谙此道,收放自如,就像数日前的那夜,她可以情动得在眼睛里搅起令人迷失的浑浊,却也有着能将柔情蜜意抛之脑后的清明,天一亮后就像什么事都没发生。
陆酌光反握住她的手,灼热的手心贴在她的手背上,渐渐收紧的力道桎梏不停撩拨的手指,他低声说:“我在你身上寄予了很多期许,不希望你死得太快。”
周幸被他这么一握,才清楚地感知到这的确是常拿兵器的手,不仅手掌宽大指节修长,还充满力量。正常人的体温没有那么高,在刺骨的寒症里,这股热意令周幸本能觉得向往。她眼眸轻眯,玩笑道:“你可别咒我,我还没有到病死的地步呢。”
他不动声色地问:“你有旧疾,为何不用药?”
周幸不想回答,下意识避开视线,想要抽手却没能抽动——陆酌光在一瞬间加重了力道。她一顿,抬眼望进漆黑无比的眸中。
他的眼睛分明极黑,有着难以窥视的深,但因为平日里笑起来时波光粼粼,充满文秀儒雅,有时会让周幸忘记,他从来不是温软的羔羊。
她身子往前倾,抬起另一只手,冰冷的指尖轻轻点在他的心口,慢声道:“比起灌一碗苦汤,我当然更喜欢温柔乡,如果你亲口喂,我就愿意吃。”
以往只要周幸动手动脚,陆酌光必会退让,这是对付他很有效的奇招。然而眼下他不仅没动,声音还平稳沉静:“你若不想用药,我倒是还有一法。”
周幸眉梢轻扬:“什么法子?陆郎中请讲。”
却听他道:“我先前抄录医书时看到前人注解,体寒的女子需多行房事,经年累月以阴阳调和,或可根治寒症。周姑娘若是更喜欢此法,我倒也愿意献身一试。”
周幸身子一僵,点在他心口的手指如同被火舌舔了一口,迅速收回,心中大惊:他这一夜是跑哪儿去了?是去什么不干净的地方后被夺舍了吗?
陆酌光似笑非笑地看着她,在她的指节处不轻不重地捏了一下,问:“只是周姑娘这身子骨,经得起折腾吗?”
他的笑里染上几分轻佻,有着迷人的风情,周幸顿时头晕目眩,像是站在炉边烤火却不慎打翻了炉子惹得一身火星,忙将另一只被攥着的手用力抽。陆酌光这次放了手,任她抽走,疑惑地询问:“难道你有更好的人选?”
被他捏过的指节莫名地发热,手背还残留着陆酌光掌心的温度,都让周幸有些不适应。她虽色令智昏,但没别的想法,就想偶尔偷个腥,反叫陆酌光这一招打得措手不及。
她暗暗搓了下手指,朝陆酌光瞥了一眼,见他神色平静,镇定自若,不由心想:这秀才没心没肺起来胜我三分,这种事都能随口说出。
她道:“你这是做什么?学谁报恩,打算以身相许?”
陆酌光眸光一动,回道:“并非报恩。”
周幸并未想过与谁发展过于亲密的关系,大计未成,多一份关系即多一份牵绊,远不如露水情缘来的轻松自在。她被一阵含着血泪的劲风送到这里,倘若没有埋骨此地,必定也会乘风而归,不会在此地生根。陆酌光一心入仕,未必想离京。
她略作思索,已想好了托词,道:“我这旧疾缠身多年,早已习惯,不用药也不妨事。至于你说的方法,想来也是在哪本胡诌的杂书上看的,当不得真。我想睡觉了,快出去吧。”
她说着就要往下躺,蜷身缩入被子中,却被陆酌光抓住了手臂。他将周幸这一身薄骨轻易拉起,欺身上前,轻和地询问:“你不试试,怎么知道是胡诌?”
周幸抵住他的肩头,阻止他更近一步,眼神微沉:“我没在说笑。”
陆酌光凝视着她,浓墨的眸子甚至能倒映出周幸的脸。他道:“周幸,你的药方我看过,那些药的确能缓解寒疾,但用药之后会导致你嗜睡、善忘、神气耗散、警觉渐驰。这些药效的确会影响你做事,所以你才不服药,让自己能时刻保持清醒。但顽疾难医,你的身体近乎强弩之末,不用药随时可能死在下一次寒疾发作。”
“我说了,你不能死,我的希望都寄托在你身上。”陆酌光攥紧她的手臂,将她拽向自己,沉声说,“我已叛逃无常司,不可能再回头。作为离开旧主的报酬,我要求你先保证自己性命的安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