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喜改回了从前的名字。
相比于权势滔天的吴吉安,文喜这个名字还是更得他喜欢。数年阳奉阴违,两面三刀的光阴就此翻过,如今他虽然还是司礼监的掌印,但日后却想做回当初那个时不时贪点小便宜,庆幸自己还能好好活着的文喜。
宫中之事尘埃落定,他终于得了空闲,来安乐堂收拾陈守善的遗物。这老太监时时刻刻做好了赴死的准备,所以行李少得可怜,许是不想麻烦他人,也早早地给整理好。一直伺候他的太监小靥抹着眼泪把东西逐一装箱,因为都要拿去焚烧,所以有些漂亮的、精致的物件他心生不舍,拿在手里反复抚摸。
文喜看了一眼,见都是些雕件,想来也是他师父生前所赠——他有一门好手艺,平日最喜欢雕些小玩意儿随手赠人。
他道:“你若喜欢,就留着吧,也算作个念想。”
小靥应了声谢,宝贝似的将东西揣进了怀里,手脚麻利地将其他东西收拾好,盖上箱子时,他忽然抬头望向文喜,问道:“文喜公公,当年那封遗诏当真送出去了吗?”
“嗯?”文喜轻轻挑眉,“为何有此一问?”
“这些年来,守善公公难以开解对武福公公的愧疚,曾在梦中也泣声自责,说当初的遗诏若是没交托给武福公公,就不会害死他了。”小靥从旁处听说那封遗诏是陈守善缝在内衫里悄悄送出宫的,所以他才有此一问,“若是守善公公从一开始就把遗诏给了别人,又是怎么将它送出宫的呢?”
文喜望着小靥,笑而不答,一时间思绪万千,心神便飘远了,忆起许多年前的事。
他幼年家贫,已是到了揭不开锅的地步,为了养活兄长,父母将他卖进了皇宫。那时他年岁还太小,没有多少与亲人分离的难过,只记得宫刑太过痛苦,几乎令他丧命。
去势后他大病一场,性命垂危之际被司工监的一人喂了几口药,才捡回一条命,侥幸活下来。
后来才知那人叫武福,在司工监是出了名的匠师,但因天生耳朵有疾,平日里也没少受欺负,或是被人冒领功名,或是有人当着他的面辱骂,他都一概不知,笑面示人。
文喜那时候还没得名,被分配去不得宠的后妃宫里,赐名“小俭”,那后妃因常年不得恩宠,性情愈加阴狠,整日对文喜打骂,还将他的名字改为“贱皮子”,动辄便让他跪在门外自扇耳光,往往要扇得脸肿如猪头,鼻血横流才能停下。
后宫多得是如此受折磨至死的宫人,文喜并非例外,正当他以为自己终有一日会死在这后妃的手下,或是漫天冰雪之中时,忽然有一人送了个雕玉葫芦给妃子,赠言她福气连连,鸿运当头。不知是凑巧还是怎么,她收到玉葫芦没多久便得皇上青眼,怀有身孕,顺利晋位。
直到文喜被领到司工监时,才知道那玉葫芦是武福托人相赠,那妃子得宠后,他便趁机将文喜讨去了司工监。武福收他为徒,给他取了个新名字,说是要凑个“文武双全”的好寓意。其后的那段岁月,是文喜生平最幸福、最美满的时光。
但在宫中当职的人,素来都是悬崖走马,稍有不慎就会跌落万丈深渊。后宫的争斗蔓延到了司工监,有人记恨上了那得宠的后妃,施以加害后,连同送玉葫芦的武福也跟着遭殃,不仅被扣上莫须有的罪名要打断双手,还要被贬去最低下的混堂,做抬恭桶的活。
这可怎么使得呢?师父的那双手是天赐的礼物,雕出那么多栩栩如生的物件,若从此废了双手多可惜呀。分明是司工监有名的匠师,却因为是个太监便能轻而易举地被处置。
文喜四处奔命,求尽了所有人,最后拜了御马监的掌印膝下,认其为义父,承诺日后在宫中作他内应,当牛做马地报答,才得掌印公公从中运作,保住了师父的手。
后来文喜便纵身卷入了前朝后宫的斗争里,不停攀附权贵,像狗一样将尊严踩在脚底,脊背也弯进了尘埃里,极尽谄媚,只求步步高升。义父叫他趴在地上学狗叫,他都能举一反三,不仅学出不同的狗叫声,还会打滚摇尾,学得惟妙惟肖。
武福见他如此,也劝过几回,文喜却打定了主意一定要往上爬,因此回回敷衍以对,并不理会师父的苦口婆心。可是还没等他爬到足以让师父享福,不再受任何人欺凌的位置,变故突生。
那夜皇帝驾崩,宫中俱是齐宥与赵执的人,满宫萧索,人人自危。文喜总觉得心慌,便跑去了师父的住所,却得知他手里有一封遗诏。
真正的遗诏,是于明宣二十六年所立,便是皇帝驾崩的前一个月。起初那东西是藏在秉笔太监手中,但准备运送出宫的前一夜,他察觉被人出卖,便将遗诏转给了手底下的陈守善,叮嘱他一定要送出宫。留下这句遗言后,他隔日便被杀害。
陈守善胆子太小,又没有门路出宫,思来想去,便将遗诏给了好友武福,因武福是司工监的匠师,有时会出去采买用料,至少他有出宫的机会。
文喜得知后,当然吓得肝胆俱裂,与师父争执起来。遗诏这种东西,搁在谁手里都是要掉脑袋的,更何况要给的还是已经废黜的太子和贬谪的许奉,这明摆着是一场无法战胜的死局,谁参与其中,都落不得好下场。
他们只是太监,能在宫里挣出一席之地就足够,至于皇位是谁的,江山是谁的,与他们有何干系?不过是换个主子伺候罢了,没有分别。
可是师父怎么也无法赞同,不仅狠狠打了他一耳光,还好一通疾声厉色的教训。
他流着泪,咬牙恨声:“许大人心怀大善,当年我在宫中当职出错,要被砍了双手时,是许大人听闻此事后为我求情。他说我手巧,能做雕工,日后必有一番成就。我此生第一只木雕,便是许大人亲手传授。他是太子之师!却能不嫌弃我身份卑贱,特地来我房中赠我雕具,没有他,就没有今日的我!他一生清正廉明,守正不移,却被奸人构陷冤害,流放塞外,这封遗诏,不仅能雪清旧冤,也能救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