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夜,齐宥在榻上翻滚不休,彻夜未眠。
三日来的频频梦魇让他不敢合眼,生怕自己一入梦便再看见那已经逝去的兄长。每当他头痛欲裂,意识昏沉时,总能看见兄长站在床榻边,七窍流着血,幽怨怀恨地瞪着他,一声叠一声地呼唤:“宥……齐宥……”
齐宥不敢应声,闭着眼睛挥舞着手嘶吼:“走开,走开!不要喊我!”
“齐宥!”他的手被人抓住,这次耳边传来声音变得温柔轻缓,“你怎么了?是不是头上的伤口又在痛?”
齐宥惊慌地睁眼,却见年轻的兄长弯身在床榻边,满眼忧虑和心疼:“父皇一时怒极才会动手,你也是,怎么不学机灵点,看见父皇砸你合该躲开才是。”
他看见自己流下委屈的泪水,哽咽问:“皇兄,他们总说我办错事,难道我真是天生愚钝,资质庸浅之人吗?或许我生错了地方,不该生在皇室……”
“何须在意他人口舌,你还年轻,历练不足,临事无策是常事,日后上进些,多学习,总能凭自己的能力堵住悠悠之口。”兄长拍了拍他的手背,又说,“况且还有我在,你也不必太过苛求自己,你是我一母同胞的弟弟,日后便是做个闲散王爷,我也会护你一生。”
年岁太久,齐宥有些忘记当时的自己怀着什么心情,只记得他抬手摸了摸疼痛的额头,担忧道:“伤口大不大?万一留了疤痕怎么办?”
兄长笑了,宽慰他:“你放心,我一定会让太医给你治好,保证不伤你这张俊脸。”
治不好,治不好的。齐宥知道,这脑门上的伤口砸得太深,砸破了他的灵魂,让他余生为此疼痛所困,药石无医。
他曾秉信有兄长在,天就塌不下来,尽管人人都说他嗜利逞凶、薄情寡恩,远远比不得兄长,他也尚能忍受,不将这些口舌放在心里。
可是后来,兄长继位登基,提拔左膀右臂在朝执政,一而再、再而三地将他拒之门外。朝臣数次弹劾他的过错,手里掌控的实权也接连被抽空,兄长开始猜忌他,斥责也比从前多了,二人仿佛渐行渐远。
他有心修补兄弟之间的关系,于是领着年幼的齐煊进山打猎,却不想一个没看住,令齐煊坠马,摔折了腿。尽管他再三解释自己是被陷害,更无残害皇嗣的心思,却还是被兄长一个耳光抽在脸上。
他厉声叱骂齐宥歹毒心肠,不思进取,更责怪他心胸狭隘,因一己私怨构陷忠良,如今还要因心中生怨残害皇嗣。
兄长因愤怒而狰狞的脸,让齐宥打心底里觉得恐惧,到最后也只记得兄长那张冷若冰霜的眼睛刺着他的心口,对他道:“看来你从前种种劣行也是空穴来风,众责有据,百官对你谤言皆实,应是无一虚妄。”
“众责有据,无一虚妄!”“难成大事,一生无用!”兄长责骂的声音与当年父皇的厉声重叠,不停在双耳环绕、重复,像千丝万缕的针刺入他的每一寸经络,每一根骨骼里。
“太医!太医!好痛啊,好痛!快来为朕医治——”齐宥捂着脑门凄声叫喊,那陈年旧伤简直痛彻心扉,使他肝肠寸断,万般哀苦。他在床榻上打起滚来,左右翻个不停,到后来几乎是惨叫出声,恨不能拿起斧头劈开自己的脑颅。
“找到了!”太医捻着一把香灰,快步行至帐外跪下,“皇上,老臣找到令您头痛惊梦的缘由了!是有人在香炉之中撒了此粉,粉中有不同药材的味道,应是有歹人故意制作出来,蓄意戕害龙体!”
齐宥惊怒,在剧烈的疼痛之中勉力支起身体,喝问:“是谁?!”
帐外的宫人跪了一地,战战兢兢道:“回皇上,这几日您龙体抱恙,听不得任何声音,除了来禀报公务的吴公公之外,不准任何人在殿中留着……”
“吴吉安!”齐宥抓起手里的枕头砸出去,恨得咬牙切齿,眼红如滴血,“将这贱人提来,朕要亲手剁碎了他!”
恰逢此时殿门外传来喧哗声,隐约中只听有人拔声惊叫:“皇上!大事不好,荣国公率领数万禁军攻进皇宫了!眼下正在押着百官,在奉乾殿等着皇上去早朝呢!”
齐宥听此消息宛如晴天霹雳,五雷轰顶,双眼一黑险些栽倒。片刻后,他翻身下了床榻赤脚往外走:“反了他们!御林军何在?!”
侍卫已然吓破胆,浑身颤抖道:“御马监掌印夜间得皇令后便领兵出城平乱去了!而今宫中侍卫不过千人,难以与万数禁军抗衡啊!”
“御马监?朕明明传的是荣国公带兵去平乱,怎会……”电光石火间,齐宥明白了如今的处境。
吴吉安定然是与荣国公等人勾连,害他头痛惊梦,意识不清在先,瞒天过海,假传敕谕在后,将原本被派去平乱的兵营换成了直属他掌控的御马监。如此,皇城与宫中皆挂空守备,余下些酒囊饭袋又如何与禁军抗衡?这才有了樊仲卓领兵长驱直入,抵达皇宫的局面。
他惊出一身冷汗,方知大难临头,也顾不上额头的疼痛,立即命宫人给他更衣,并取来他不常用的佩剑。待衣着整齐后,他脚步匆匆地出了寝宫,坐上龙舆赶往奉乾殿。
樊仲卓既敢令禁军入宫,便是铁了心要造反,宫中内外应是早已防范森严,此刻已没有他逃命之路。
既是百官俱在,事情也并非绝无转机,反贼留名史册,遗臭万年,樊仲卓若不想他家族名声毁于一旦,后代蒙羞,世世代代受千夫所指,应当也会有所顾虑,不会当着百官的面戕杀君主。
他心中多番计量,一路上心急如焚,满眼高墙金瓦,不见任何守备侍卫和宫人,约莫都已听到风声躲藏起来,以至于他从未有一刻觉得这皇宫竟如此空旷冷清,吃人性命。
下了龙舆,御前侍卫将他前后拥住,待他赶至奉乾殿前的长阶上,就见阶下已有百官聚首,禁军林立,浩浩荡荡的队伍皆全副武装,气势磅礴。
长阶高耸,齐宥站在上头能将方圆景色尽收眼底。赤红的太阳初升,万丈霞光自地平拔起,倾泻千里。百官的官服绣飞禽走兽,日月天地,大齐国之栋梁汇聚于此,盛况依旧,只是今日却不是为解天下民生之难,而是对他的龙椅虎视眈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