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珩无心关注南安郡王府的糊涂账,因为湖北来了信,林家派来接他的船已经启程。到时候送完节礼,就能将他拉上一路南下,实在没有比这更振奋人心的事了。
唯一可惜的地方,是周肇已经确定不能回来。
皇帝摆明了是派他去收拢民心的,说白了对于那些外放日久的地方官,朝中也不是全然信任。周肇这一去,还担负着监察的职责。当初平安州大量来路不明的制式刀兵,也还需要他和冯紫英再用心追查。
除了人不能回来,周肇送来的东西那是从来没有断过的。林珩隔三差五就能收到他的信,还有一些有趣的当地特色。信中不便聊起机密,但就字里行间看来,南疆也说不上太平。
林珩把东西分了些送人,又将自家的库房翻了翻,给他们寄了许多药丸过去。每一个外头都包了方子,细细写了用途。周肇回信,夸他的字大有进益。林珩不禁十分自得。
估算着启程的日子已近,林珩的心反倒安静下来,每日上学做功课,十分规律。所以孙绍祖所说的偶遇,他是一个字都没信。
林珩看着横马挡住自己车架的人,不知他葫芦里卖得什么药。孙绍祖坐在马上,手里头晃着马鞭,只说要请林珩吃饭。林珩不去,他就不动。
自从迎春嫁人后,林珩一次也没见过她。只是有几回去贾府,偶然听说她过得不是很好。王夫人说他们是年轻夫妻,难免有些口角。老太太倒是骂过两回,指责贾赦夫妇不为女儿考虑。
林珩不便深问,究竟实情如何,他并不知晓。但眼面前挡着的孙绍祖,看起来倒是分外不客气。他不仅口口声声称呼林珩为“表弟”,还要林珩看在迎春的面子上,随他去说两句亲热话。
林珩不喜他的做派,但终究顾忌迎春,不好把事情闹僵,于是松口随他去了。老姜头坐在车沿上,眼睛似睁微睁看孙绍祖在前头开路。
马车转出两个巷子,在一处酒楼外边停了下来。林珩进去发现,迎春居然等在包房里,她身边的绣橘也做了妇人打扮。林珩看着她们主仆瑟缩的样子皱了皱眉,转头问孙绍祖:
“表姐夫这是何意,既是家宴,何不早说,我也好备了礼过来。”
孙绍祖大马金刀地坐下,用下巴示意迎春给林珩奉茶。林珩站起来接了,顺势就请迎春入席。迎春看着孙绍祖,没敢动。
“咱们说话,她一个妇道人家,外头等着就是。”
“外头人多,恐怕不便。”林珩直接驳了回去,转头对大双说,“去隔壁要个包房,好好伺候着姑奶奶。”
林珩明显是要给迎春做脸,孙绍祖看了不怒反喜。也不等迎春出去,就大剌剌地说:“好兄弟,我知道你心疼姐姐,和我那老丈人不一样。你也别怪我无礼,他当初收了我五千两银子,说好让甄家在江南给我谋个差使。谁知自己没脸,足足哄着我等了几年。
最后甄家倒了,他搪塞不过,才将这个女儿准折卖了给我。我与他原是平辈之人,如今平白矮他一头不算。前儿听说你二舅的好事,想着亲戚一场,谋个差使不为过吧,他们竟然不准。这不是没把我当做正经亲戚吗?”
林珩冷着一张脸说:“那是外祖家事,我是小辈,不好置喙。”
孙绍祖闻言冷笑一声:“你若没本事,我也说不到你跟前。你如今是皇上跟前的红人,不如张张金口帮我一把,日后我也忘不了你的好处啊。”
“你要我在圣上面前替你要官?”林珩笑了。
“你知道我的意思。”孙绍祖眯着眼睛说,“皇上日理万机,哪里管得这些小事。你是怎么帮柳湘莲的,依样帮帮我就是。”
“我是怎么帮柳湘莲的?”林珩真的疑惑了。
“装什么傻,你叫南安郡王世子替他牵线搭桥,让区区一个戏子做到了骁骑校尉。你这二姐姐的脸面,总不会比不上伺候你的奴婢吧?”
林珩还是第一次知道自己有这么大的本事,若不是孙绍祖还当自己是迎春的表弟,他还以为对方将自己错认为皇子了。
“那与我无关——”林珩诚心讲了句实话。
谁知话音未落,孙绍祖已起了性子,扬声对外头说:“让大奶奶进来!”
迎春一进门就忍不住哭了,孙绍祖一把将他拽到林珩身边,不耐烦地说:“哭什么哭,没得丧气。你这表弟不肯帮,你劝劝吧。”
迎春被生拽过来,袖子掉下去,露出了满是淤青的手臂。林珩这时才注意到,她的嘴角也是破的。
林珩眼神一变,一个巧劲儿敲在孙绍祖手上,迫使他松开了迎春。孙绍祖不防,竟被他得了手,略微有些吃惊地看着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