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肇又被林珩留下,在清水巷苦等的冯紫英都气笑了。孔沢带人端来饭菜,笑劝:“大爷先用饭吧,这会儿不来,定是要等到宵禁前的。”
冯紫英无奈地端起碗筷,片刻后又放下问:“萧大人前儿又说要给阿肇说亲,他应下来没有?”
孔沢陪坐在一旁笑道:“哪能呢,大人的性子,您又不是不知道。”
冯紫英觉得有点不对了,周肇身边的其他人,或多或少都因为他和林家的亲密关系,以为周林两家是要结亲的。
可是在湖北的时候,他亲眼所见,周肇对林家小姐并无旁的情意。甚至对林家和张家之间的往来乐见其成。
他不是瞎子,自然知道林珩和周肇之间有些不一样的情愫。大家公子之中,这种事也不算罕见。但上心成周肇这样,就有点过了。
冯紫英有些替他担心,满腹心事地等到周肇回来。看到他脸上欣然的神色,话到嘴边又吞了回去。
周肇幼时坎坷,遇到林珩之后才如溺水之人抓住了浮木。若他当真有这心思,劝是劝不过来的。和他说什么传宗接代,只怕他恨不得周家绝嗣。
“你怎么了?”周肇问。
“没事,你又耽搁到现在……父亲催着让我来问你,那事你想好了吗?”
周肇将马鞭放下,坐到上首说:“这事不用想,定是要去的。早些年,太上皇为了稳固朝局面,将几个异姓王手中的兵权都收走了,还有意无意把这些世家往文臣路上引。
如今掌着兵权的老臣就只有我们家,朝上反对的声浪此起彼伏。若是我们家再退缩了,此前纵然有千般好,往后都不算数了。”
冯紫英闻言大松了一口气,苦笑道:“你别怪我,我也知道此行艰难。天时地利人和,我们什么都不占。但皇上属意我父亲挂帅,我那些叔伯兄弟都靠不住,我又去不了,只能指望你了。”
周肇拍拍他的肩膀道:“说什么呢,冯老将军对我有知遇之恩,便是你们不提,我也要走这一遭的。”
南边的兵还不至于调来让周肇带去平安州,但他的出现能安稳军心。这些世家随太祖开国的故事,经年之后仍在军中流传。贾家几代都无人从军,长安节度使还卖贾赦面子,就是因为祖宗余威尚在。
皇帝需要一面旗帜,在朝堂的反对声中激励战士浴血冲锋,保家卫国。他也很需要一场胜利,来确立自己作为帝王的独一无二的威信。
以往和太上皇一次又一次的交锋,让那些老臣以为皇帝是可以妥协,乐于接受指点的。有些时候朝堂的博弈,不止存在于党派之间,更存在于帝王和辅臣中。
这场仗只能胜,不能败。若是败了,主帅极容易沦为替罪羊。冯唐作为神武将军,避不开这场战事,周肇也是。
“你和子璋说了吗?”
周肇摇头。
冯紫英叹了一口气,重新振作起精神说:“京城这边,我会盯好。子璋那里,我也会看着的,你别担心。”
周肇见冯紫英满腹忧虑,反安慰他说:“你也别把皇上想的太心慈手软,这些老臣以为可以聚众为势,逼迫皇上退让。其实他心里一笔笔都记着呢。别的不说,你只看王子腾就知道了。”
“你是说,皇上会……?”冯紫英震惊地睁大了眼。
周肇没有回他的话,而是提起了别的:“皇权之下,不是不能争取自己的利益。而是在争之前,要准备好足够的本钱。
王子腾这些年太顺了,顺到他都忘了,自己的权柄从一开始,是来源于皇帝的恩宠和信赖的。用皇帝的恩宠来挑战皇帝的权威,哼……”
林家,昏黄的灯光下,林珩也在想着王子腾的事。
周肇告诉他,粮草是军队的底气。将士们吃不饱肚子,拿不到粮饷就会起乱子。乱子大了,长官就会被杀头。
王子腾作为九省统制,在地方经营多年,早就网罗了一群带兵的将领。这些将领不想将自己的底气交出去,王子腾就给他们仗腰子。只要他和下头口径一致,都说没粮。皇帝就没有办法,总不能将涉事的人都砍了。
“胆子好大啊。”林珩的脚担在膝盖上,一晃一晃的。这是明着和皇帝别苗头,给身后的班子撑腰啊。难怪皇帝气得一佛出世,二佛升天。
“爷说谁胆子大?”大双问。
“没谁,祭礼都准备好了吗?”
大双回他说:“已经送过去了,今儿赶巧还遇上了史家的姑奶奶,史姑奶奶还问咱们姑娘好呢。说是前儿得了什么好东西,并一封信,要请大爷捎带给姑娘。
方才卫家的人送来,还另带了一车新鲜蔬果。来人说是自己庄子上出的,给大爷尝个新鲜。”
史家姑奶奶就是史湘云,他叔叔当年受伤回京,探知贾家没有结亲的意图后,就将她接了回去。最后她婶娘做主,还是将她嫁给了卫家的卫若兰。
当初二人定亲,卫若兰还来找过林珩,颇为忐忑地打听湘云为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