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珩虽说挂了闭门谢客的牌子,但内心就像长了草似的。周肇来信的时候,杂草能开出漫山遍野的小花,随风摇曳。收不到信的时候,思念就是枯黄的野草,缠着心肝脾肺,不得安宁。
裴桓看着眼前怨念满满的人,不禁有些牙疼,深恨自己嘴痒开了个玩笑,结果得知了这么个要命的秘密。
“我父还让我好好跟你学学,他要是知道你私底下是这副为情所困的样子,定然要后悔话说早了。”
林珩不为所动,捂着耳朵翻了个身。
裴桓觉得这样不行,就哄他说:“要不要去找李兄,他那里说不定又有新消息。
上回你不是问王家的事吗,贾雨村真狠,将他们家查了个底掉。王家人为了些钱财,将王子腾的死后哀荣都弄没了,连带家小也被勒令迁回原籍。”
“这我已经知道了。”林珩百无聊赖地说。
王家的事不算什么新闻,他还知道王夫人动过王窈娘的主意。因为薛家丢了户部的挂职,她大概觉得商户之女说出去太掉价,就将目光移到了一向讨厌的王窈娘身上。
想着没了父亲,这位侄女也许会改改性子。王子腾没有亲生儿子,他妻子还不使劲补贴女儿。王仁是混蛋,比起薛蟠来,还算有些出息。
谁知薛家前脚出事,王家后脚就挨了皇上的训斥。王夫人的算盘打烂了,恨贾雨村恨得咬牙切齿。再后来宝玉需要冲喜,她就再没想过王窈娘了,王家的姑娘受不了这个委屈。
“可惜没把王仁也赶出去。”裴桓还记着王仁当时来找他们麻烦的事,对这个人十分不齿。也是因为对王仁印象太差,裴家才拒绝了王家联姻的示意。
“贾雨村做事也太绝了,王子腾可是对他有知遇之恩的。”
裴桓的想法,也是京中大多数人的想法。还好贾雨村抱上了皇帝的大腿,否则以他如今的风评,只怕出门就要帮人挤兑死。
林珩对贾雨村半点兴趣也无,那就是个首鼠两端的小人,正统文士们最恨这种人了。
见他还是不为所动,裴桓又说:“李兄最近日子不好过呢,打从上月被他父亲关了起来,直到现在都没被放出大门。咱们要不要去看看他,我自己一个是不敢去触这个霉头的。但你就不同了,李伯父看到你定然高兴。”
李衍父亲是御史,是个悍不畏死的猛人。不管宗亲大臣,只要被他抓到了把柄,那定是往死里弹劾的。
林如海去湖北后也被他弹劾过,罪名是“多生事端,屡兴大狱,致使官员惶惶,吏治失和”。
林珩当时被师父勒令不准掺和打听这些事,所以起先并不知情。在自家墙根儿沿看见眼眶通红的小伙伴时,他还吓了一大跳。
毕竟是一起揍过王仁的交情,林珩赶紧把他请到自家去问候。后来在李衍吞吞吐吐的表达下,他才知道李父弹劾了自家老爹。
李衍挺可怜的,他因为出身不差,从小相交的那些朋友也都是有些家世的。这本来是件好事,奈何李大人不论亲疏,只要让他抓到了小辫子,他都要弹劾。
那些朋友谁人没个家人在朝做官,做官就会有错失,于是几乎都没逃脱过李父的制裁。
李衍因此失去了许多伙伴,除了裴桓之外,身边都没啥真心朋友。
林珩被他负荆请罪的样子逗笑了,他仔细听了听李父弹劾的罪名,很诚恳地对李衍说:“伯父已经口下留情了,你不要自责。”
没错,在当时那种情形下,泰半御史都在弹劾林如海占着皇帝的宠爱清除异己,培植自己的地方势力,居心不良。
李父已经算非常实事求是的了。
林珩见他双眼含泪,目露不信,还再次认真地强调:“是真的,这是御史的职责。”
然后李衍就在痛哭流涕之下,保住了他岌岌可危的友情。还因为饿了一天,在林家大吃了一顿。
李父见儿子擦着眼泪回到家里,已经准备好棍子了。他以往弹劾了李衍的友人家,李衍都要回家闹一场。李父对待这个没有气节的逆子,就是一顿棍子,打到他服为止。
但出人意料地是,李衍那次回家没有闹,打了个饱嗝就去睡了。睡前还恭恭敬敬地朝他问了安,没有面服心不服。
老头后来听他说了林珩的话,又见林珩读书用功,没有借着进宫读书的身份为非作歹,所以看林珩与别个不同。
并且此后有人说林如海纵子欺压官员,朝上都吵翻天了,他也没说过林珩一句,就是因为他笃定林珩是个好孩子,坚称其中有诈。
林珩去看李衍,是比裴桓多些机会的。李父对裴桓的评价,那就是“一肚子坏水的臭小子”。
“李衍不是挺安分的吗,他怎么惹怒李大人了?”林珩疑惑地问。
裴桓脸色有些奇怪的尴尬:“前些日子,李大人在朝上和王大人吵架,两人动了手。李大人回家鼻青脸肿的,右脚还有点瘸。李衍看了心疼他爹,就给他出了个主意,说了些王大人的私事——”
林珩的嘴巴变圆了,他瞪着眼睛问裴桓:“李大人气坏了吧。”
这是句废话,但裴桓还是满含不忍地点了点头。李父是个正直到有些迂腐的人,他对儿子的寄望,就是好好读书,走正途出仕。简而言之,就是林珩他爹走的那条路。
但李衍——他甚至连贾琏偷偷养尤二姐,两人还怀了孩子的事都知道。简单来说,他是京中的包打听,消息又快又准。他的渠道从何而来,林珩不知道,只知这条路是李大人绝对不愿意见的。
对他来说,这就是下九流,窥探人家阴私,不务正业的勾当。哪怕李衍的消息能帮到他,他也不屑一顾。
“啧。”林珩也有些同情了,李老头打人很能下手,和他打架那老头都卧床了。
“那我们就去看看李兄吧。”林珩提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