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来个衣冠严整的御史端端正正地跪在启元殿前,莫名营造出了一种肃穆庄重、视死如归的氛围。也显得跪在最前头的两人更为醒目。
林珩低着头躲避天上的太阳。三四月的天气很和暖,但跪久了还是有点累,阳光射着眼睛也不舒服。林珩盯着光洁的地砖看,好奇这里怎么一只蚂蚁都没有。
难道是龙威太重,连这样微不足道的小生命也心存胆怯,所以只敢沿着墙根儿爬吗?可惜了,若是有几只爬着,或许还能解解闷。
“珩儿,你的腿疼吗?”裴桓在旁边低声问他。
林珩只有嘴皮微动:“腿不疼,手疼。”
裴桓视线移向他平放在腿上的双手,四个拳峰都破皮了,还微微有点肿。裴桓伸手进怀里掏了掏,拿出一块干净的帕子,系在了他的手上。
林珩扭了扭身子,他的膝盖和小腿上包着厚厚的垫子,是从前大双他们做给他护膝的。本来是冬日预防受寒的,此刻用着垫着也刚好。他还分了裴桓一副,青砖寒凉,他俩应该是这里跪的最轻松的吧。
“再忍忍。”裴桓轻声安慰。然后扬起头高呼,“求太上皇恕罪,求皇上恕罪啊。”
他一开口,后边的御史们立刻跟了上来。一时间,此起彼伏的求饶声响了起来。林珩也跟着喊,喊得一波三折,情绪饱满。
他们每过一炷香,就要喊一遍。分寸掐在会让皇上有点烦,但又不是太烦的程度。
等他们喊完,太监就会像启动某种程序一般,走过来请他们起身。大人们就开始七嘴八舌地诉说着御史台的职责,李大人的错失和言官的不易。
这些五花八门的说辞背后都只有一个目的,就是求太上皇开恩放过李家家眷。
至于求太上皇开恩,为什么要跪在启元殿前头,那当然是因为皇帝才是皇帝啊。太上皇忘了,这些朝臣可没有忘。
林珩心里满是讽意,面上却带着哭腔一起喊。他不说御史的职责,全程只为李衍求情。少年人声音洪亮,混在其间更具穿透力,也显得更为凄惨了。
喊完这一阵,大人们调整了下跪姿,又重新安静下去。
林珩很感激他们愿意一起来,他俩去找人时,还以为会多废一番口舌,没想到只略微摆出姿态求了求,这些人就都来了。
并且在听说行刑太监带走了李衍后,也是他们拦着人,让林珩和裴桓得以暴揍太监一顿,打的太监不敢再动手。
至于太监是真的不敢,还是顺势不敢,那就不好说了。
总之,李衍是暂时保住了。林珩两人也因此闯了祸,皇帝一听这事,别人没说,先骂了林珩。没有这等功绩在身,以他俩的身份还跪不到前头来呢。
养心殿里,太上皇气得脸色铁青。他斜靠在罗汉床上,语气森然地问:“他们走了吗?”
两个随侍太监对视一眼,低头道:“还跪着呢,皇上派人出去训斥了几次,他们都不肯起身。”
“不肯起就跪着,跪死在阶前吧。”话音刚落,太上皇就剧烈咳嗽起来。
太监忙上前给他拍背,边拍边着急地说:“诶唷,上皇您可保重着身子。”
太上皇不耐地挥开他的手:“这些御史最是可恨,搬弄是非,挑拨天家亲情,难道不该杀?”
太监不敢回话,只敢无意义地重复着太上皇保重身子。
“林家那小儿胆敢殴打行刑太监,是谁给他的胆子,嗯?”
“并非殴打,行刑的太监说了,是情急之下失了手,所以有了些剐蹭。”满宫都知道林珩是皇帝教养的,太上皇问的太意有所指,太监的头都快插到地下去了。
“哼。”太上皇冷笑一声说,“宫门就要下钥,我倒要看他们能跪到什么时候。”
启元殿前裴桓也在问:“宫门快要下钥了,咱们总不能一直跪着,若是求不到太上皇松口,李衍可怎么办?”
林珩看看天色,再眯眼望了望紧闭的殿门,他就不信皇上一点都不急。不过一直撑着也不是个事,他清了清嗓子,高声喊道:
“皇上,李御史一案或有冤情。李家的下人和左右邻居,均在案发前见到有人拦了御史大人的车,并状告忠顺王爷牵涉平安州大事。李御史也是出于忠贞谨慎才胆敢弹劾宗亲,并非狂悖妄为。
事发之后,那状告之人消失无踪,遍寻不得。求皇上下令找到那密告之人,或是有人陷害,或是肆意诬告,究其根底再行惩处,方不负我朝堂昭昭之德啊。求皇上开恩……”
林珩毫不避讳地提到忠顺亲王,让周围的气氛凝滞了片刻。不过很快,一位头发花白的老御史也跪地求告:“求皇上开恩,彻查此事。”
他一开口,剩下的御史也跟着附和:“求皇上开恩,彻查此事!”
人多力量大,林珩听见皇帝在里头砸了许多东西,但砸完之后又没声了。
裴桓听了一会儿没动静,狠了狠心咬牙道:“太祖遗训,风宪官有弹劾百官、纠察诸王之权责。李御史直言无隐,不当受此重罚。”
“放肆!”这回皇帝终于出声了,林珩瞧他快步从殿内出来,指着裴桓斥骂,“你这是说上皇罚错了?朕就是太过宽纵尔等,才让尔等放肆至此,来人……”
眼看情势不好,林珩赶紧膝行两步,抱住皇帝的腿说:“求皇上恕罪开恩,彻查此事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