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珩怀揣一颗孝心,晃晃悠悠地回到京城和父亲商量“退休”的事。
他趴在罗汉床上,舌灿莲花地邀约林如海和他一起去姑苏做隐士,什么“采菊东篱下,悠然见南山”,什么“无丝竹之乱耳,无案牍之劳形”,什么在山水田园间,遇到最真实的自己……
林如海不紧不慢地喝了口茶,淡淡道:“为父一直挺真实的。”
林珩:……
见父亲不为所动,林珩又替他规划了一座山头,说是闲了可以栽花种树,太闲了可以教书育人,做个山长,日后桃李满天下。
“在京中,为父也能桃李满天下。”
“行叭~”林珩无奈地看了周肇一眼,反正他和姐姐的目的,也就是让父亲松散些罢了。监事大臣也挺好的,父亲既然不愿离京,林珩就留了下来。
林如海改任国子监监事大臣的同年,林珩重新回到了文渊阁,并因头三年的“观风”有功被皇帝拔擢,正式开坊,成了一名侍读。
侍读要给皇帝经筵讲课,皇帝身边暂时轮不着他。林珩主要还是待在文渊阁,做国史馆的纂修官。每天都有看不完的文稿,还要给一群头发胡子花白的老编修做审定。
编修和侍读看似一步之遥,但不是没有状元之才蹉跎在编修之位上,一去十来年的。除了这些,还有林珩一起考入的同年,也依然在编修位置上苦熬资历,外放和拔擢都遥遥无期。
和他们比起来,林珩显得分外扎眼。林珩得皇帝厚爱,外头人见了他,不管心里想什么,都愿说几句好话。但文人相轻是自古以来就有的,这些顶尖的文人尤其自矜,哪怕林珩荣誉加身,在他们眼中仍是乳臭未干的小子。
林珩打回他们的文稿时,常有人冲来与他理论。双方往往要拍桌子瞪眼一番折腾,那些老资格才肯愤愤回去,动手修改前还要嘀咕几句。
林珩在馆中折腾一天,嘴皮子都快磨破了。周肇刚接到人,就亲眼见他灌下了两大壶水,声音嘶哑地说:“人都说秀才遇到兵,有理说不清,岂不知这秀才遇到秀才,才是说不清的歪理。
现在你要是将我放到地方去与人吵架,那绝对不会输的。上次那个什么知县来着,要是让他碰到现在的我,那定然是要跪着叫爷爷的。”
周肇被他逗的“扑哧”一笑,心疼道:“今日家里炖了润嗓的汤,你回去好好歇歇。实在气不过,我让人套了麻袋将他们揍一顿,给你报仇?”
林珩趴在他的膝上,闻言扬起脑袋亲了亲他的下巴说:“那用不着,与天斗其乐无穷,与地斗其乐无穷,与人斗更是人间一大乐事。不就是磨嘴皮子吗,小爷还能认输?”
周肇轻轻捏了捏他握起来的拳头,将人揽到怀里,双手托住他的膝弯,面对面抱着回去家去了。
晚上,等到林珩睡熟后,周肇出门问孔沢:“怎么样?”
“是几个犟脾气,倒没听说有什么劣迹,就是有些愤世嫉俗,不知变通。要小爷当真心烦,咱们送他一场前程就是了,给他一个考差或是外放去做学政,远远送走换个清净?”
周肇沉思了一会儿说:“有太傅看顾,倒不必忧心太过。只要查明了与二皇子无涉,就再看看。”
林珩还斗志昂扬,周肇不想贸然插手。
孔沢失笑道:“王爷何必操心太过,咱们小爷哪次不是让他们心服口服,日子长了,他们就知道厉害了。”
……
休息一晚,林珩干劲十足地进宫,已经摩拳擦掌准备好了今日的扯皮。不想等了一上午,一个人都没见到。
“陈编修他们呢?”林珩问。
昨日发回要改的文稿倒是都交回来了,端端正正地摆在他案上。纵使林珩不要求,这些编修们也自有傲气,正事上从不耽搁,不肯落人褒贬。更不可能无故缺席,没个交代。
馆夫上前回话:“方略馆给的文稿少着,很多奏疏、政令的抄本也不齐全,编修们找去军机处借调档册和文卷了。”
方略馆隶属军机处,专门记录各大战事,能看到很多机密要件和原始奏报。因不少奏报涉密,他们能接触到的东西,国史馆大多无缘得见。等国史馆要为某位逝去的大臣写传记时,就需要去给他们借阅相关记录。
问题就出在这里,国史馆写传记,一切都要依托史实,将人的功过尽数囊括其中。录功不会有什么问题,能名留青史是许多人一生的追求。
难就难在记过,尤其是牵涉范围比较广,涉及朝堂或者某部的过失时,众人往往三缄其口,遮遮掩掩。给出的档册纪录缺胳膊少腿,前一刻还大破敌阵,后来再出现就退避到了三尺之外,职级还降了。
这般驴头不对马嘴,就算成心想用文墨粉饰一二的人,也扯不圆这个谎。有功之臣还被降职,难道是留下空子让后人凭空猜测朝廷赏罚不明吗?国史馆卡在原地,还是只能找军机处去寻佐证。
总之,为了传记更真实,国史馆的编修们腿都跑细了,仍然无法窥见往事的全貌。那边推诿扯皮时只要说一句涉及机密,编修们就白坐一日冷板凳。
林珩等到午膳的时分,都没见人回来。他抱着毯子到长椅上歪了一会儿,回来做完了积压在手头的东西,还是没见到人。
林珩手头空了,还有些不习惯。他“啧”了一声,疑惑道:“怎么还不回来,日头向西,再过一会儿就散值了。”
一位与他同属侍读的方姓老头嘬了口茶,手上不停,嘴里不紧不慢地说:“早着呢,这才是个开始,磨人的还在后头哟。”
林珩把眉一皱:“各项公务都有时限,平白在这上头一直耽搁,后面校验、核准的时间就少了。”
“谁说不是呢……”
这样子,分明是习以为常的样。林珩“腾”一下站了起来,说:“我去看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