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兴邀功的话戛然而止,因为原本并肩而行的人,并不在身侧。
秦橙回首,看向几步开外站在原地的女子,有些莫名。
原地不动的楚芹意却并没看向任何人,此刻她的目光正投向街道尽头,似乎在分辨着什么,忽地抬手遥遥一指,道:“那边穿过去一条横马路,再左转几百米,应该就是火车站了,对吧?”
这话说得笃定,也确实没错,秦橙下意识应了一声,还没能完全反应过来。
愣神之际,就见自家恋人略一左右张望,就自顾自来到了一家街边小店,在橱窗前站定,轻叹:“这家店居然也还在啊……”
随着这一幕,这一声轻叹,脑中似有霹雳划过,驱散了迷雾!
秦橙瞳孔一缩,倏地转身,却是径直看向了小店对面,街道那端!
街道那端是个岔路口,路口一侧有个小小的绿化花园,以一方喷水池为中心,周围是供老人下棋闲聊的石桌石凳,以及能散步、跳舞、打太极的步道长廊。
如今那处也颇热闹,趁着夏夜凉爽出来散心的人有不少,老人家摇着蒲扇闲话家常,小孩子围着池子嬉闹玩水,人人脸上都是闲适惬意的笑。
然而目睹这一幕的人却笑不出来,秦橙缓缓回头,再次看向恋人。
果不其然,橱窗前的楚芹意也正瞧着那边,她倒是在笑,唇角勾起的笑意却泛着一丝苦涩。
怎么就光顾着看手机?怎么就给忘了!竟然领着人一路走过来!
此刻秦橙心中满是懊恼,恨不得时间倒流十几秒,绕路也要避开这段街道。
不应该忘记的,这确实是自己首次带她一起回来家乡,但绝非她第一次来到自己的家乡啊。
当初,就是这里,就是这橱窗前,甚至也差不多就是华灯初上的时刻,冲动来到前女友家乡的女子,巧遇了往小花园而去的一对男女,亲耳听到了她说定婚……
谁造的孽谁心虚,平素的插科打诨半点想不起该如何施展,秦老板只能背着双肩包,僵立在几步远的地方,噤若寒蝉不敢动。
倒是楚芹意自己,在定定看了那边片刻后,似就回过神来,再瞧了那边连呼吸都放轻许多的秦橙,唇角的笑就真了几分。
“不用这么紧张,我只是突然认出了这里,一时间免不了有点心生感慨罢了,瞧把你吓的……”
几步离开橱窗前,她回到恋人身边,欣赏般打量了一下那表情,随后捏住了那因为情绪上头而有点涨红的耳朵。
“现在知道怕了,当时怎么就胆子那么大?算计着让我目击那些乱七八糟的也算了,居然还敢捉弄人,假装发现我凑过来说话,没签下你这个演技派还真是盛唐的损失啊。”
似乎真是释然了,再次提及曾在此发生的事,楚芹意语气轻松略带调侃,确实听不出什么不悦。
“那不是捉弄……”秦橙弱弱抹了一把脸,或是受对方影响,她情绪倒是平复很多,也敢多说几句:“你那时候脸色太差,我实在不敢装没看见,就那样一走了之……”
在整整十几个小时的火车上,遥看着那名怔怔出神水米不进的女子时,车厢交界处的秦橙除了心忧如焚外,也作出了相应安排,不能当真手足无措坐以待毙。
她很清楚,楚芹意帮自己买过火车票安排过行程,所以知道该乘至哪一站下,但她并不知道自己老家的具体住址。
她能借助的记忆,最多只有两人寻常闲聊时,自己不经意间对家周围的某些描述,譬如某特色小店,譬如某独特雕塑。
坦白说,凭借这些模糊的描述,真能一路顺利找到自己的可能性微乎其微,但她必然不能任由这人去问去寻去找,那太折磨了。
她能做的只有长痛不如短痛,所以在火车上就联系了自己家乡的发小,借口说在外吹牛有男友了,让他帮自己圆谎。
发小很仗义,果然如约来到了车站附近,所以不久后,在适当的地方,适当的距离,便上演了一幕即兴的好戏。
这幕戏没彩排没剧本,却是出奇顺利,秦橙拼尽全力表演完毕,确认她看见了,听到了,死心了。
好戏落幕,她本该与发小若无其事离开就好,事实上,当时两人也确实有说有笑地走过了岔路口,走向了街那端的小小花园。
走进花园,融入人群,消失在灯火阑珊处,从此不必再有交集。
然而最后一刻,秦橙还是顿住了脚步,握拳回了头。
只因为橱窗之上倒映的面容如此苍白,只一瞥,就烙印眼底,令人心悸。
太害怕对方出事,所以宁愿强逼自己继续演戏,回头假做诧异,仿佛才发现她的存在,跑上前搭话尬聊。
确实是尬聊,因为面对面的两人,却全程只有一个人在没话找话。
直到实在没辙的秦橙出于担心,硬着头皮提议要不要自己帮推荐一个好口碑的酒店住宿时,楚芹意才回了那天的第一句话。
“不必了。”当时她平静回答道:“我已经退房准备离开了,这不正打算去火车站呢。”
随后就避开那伸过来想帮拿行李的手,独自背好背包,将攥在掌心用来寻人的照片,不动声色地揉成一团放回口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