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先帝英宗的百日孝期过去后的今天,陈九锡终于跟着大李大人进京了。
官船沿着大运河日夜兼程,行过津沽,便进了直隶地界。船泊在了通州,早已经梳洗了一番,换上了同样陈旧但浆洗的干干净净的官服的李彦直,把行李包袱递给来接人的家人后,就带着陈九锡入正阳门,走内兵部街,直奔了……鸿胪寺。
陈九锡也是在这个时候才知道,电视剧里演的有多扯淡,官员奉召回京的第一件事,是去皇城的鸿胪寺报道。
在递了手谕、文册等手续上去,序班官吏核查无误,也就是报道、登记完了之后,才能转道去吏部大堂再次呈递请安折。李彦直还交代了陈九锡一句“你若是以后入了武职,就要去兵部大堂,吏部和兵部一头一尾,不要跑错了。”
陈九锡想着,您真的太看得起我了,就我这杀个鸡都费劲儿的力气,入武职?真的不是给霍大将军添乱的吗?
“入京面圣的请安折上贴的是绿签,其他奏事一律用黄签。”签上写的内容就是官员的姓名、籍贯及履历,黄签还要付所奏何事的大纲。大李大人事无巨细的对陈九锡手把手交代了一遍,仿佛非常笃定这些对方未来一定用得到。
陈九锡的脑子里只有,填表,又要填表,我怎么穿到古代了都逃不过这填表的一生?
走完全部手续,两人进入宫城又花费了一段时间,主要是陈九锡这个白身需要层层排查。皇城在外,宫城再内,陈九锡的理解就是他们从员工行政区进了皇帝的办公区,但他们今天的目标不是见到皇帝,毕竟请安折才刚刚递上去,他们远远的看了眼金水桥,就径向东首转了弯。
走会极门,抵达了内阁大堂。
皇帝秘书办公区,也就是总裁办。无数古代文人最心向往之,当作终身奋斗目标的地方。
但这里和陈九锡想象的一点都不一样。
硬山顶,琉璃瓦,就只有两排矮房,里面没有丹陛,也没有台基,连进入内阁的门都窄小的不可思议。当然,是针对到处都大气恢宏的皇宫而言的“小”,大概和寻常百姓的正门差不多。
那种什么权力的味道,历史的厚重,扑面而来压的人喘不过气的窒息……
好像都只是陈九锡一个人深受古偶毒害的产物。
大李大人进去后,陈九锡候在值房已经有一段时间了。说真的,这也是让他很震惊的地方,他,一介白衣,甚至是个黑户,在进来之后,他还以为自己需要跪在殿外,等候很久什么的。确实等了蛮久的,但完全没有跪下的环节,让他提前绑在膝盖上、专门为此准备的“跪的容易”显得很呆。
也很热。
夏末秋初的天气依旧毒辣。
不过更呆的还是陈九锡问大李大人我跪哪里的时候,一把年纪的李彦直什么没见过?但这么爱跪着的,他是真没见过。老人家一边一脸“为什么要跪”的震惊,一边给自家大侄儿指了指供朝臣等待的值房,对他说:“那边凉快,还有茶水。”
陈九锡:“……”对不起,原来我才是那个深受封建荼毒的牛马。
也不知道是不是时间不对,整个值房除了一开始端进来茶水的小太监外,从始至终就只有陈九锡一个人,倒也轻松,他甚至可以正大光明的站到门口去打量整个内阁大堂的局促布局,并连连感叹这里的松懈。
松懈到什么程度呢?
陈九锡一边剥着他一路从岭南带到京城的番石榴,一边先是在值房外面看见了一只油光水滑的白色御猫,去宠物店洗澡需要按照超级大肥猫收费的那种御猫,然后,闲来无事,对着御猫嘬嘬了两声,结果就嘬出了一个……
小孩。
目测也就五六岁大,身量尚小,却穿了身绯红的织金锻袍。腰间束着白玉带,头戴一顶镶嵌宝珠的翼善冠,浑身上下无一处不精致,无一处不贵重。小孩生的也是唇红齿白,珠圆玉润,手里还扛着一个鱼竿。
竿身细而直,通体乌黑发亮,竿柄上缠着明黄丝绦,一看就价值不菲。
小孩非常自来熟,在内阁大堂也能像进出自己家一样自在,眼中全无面对陌生人的警惕,完全不担心自己会被拐走。只有满满的好奇。
陈九锡对于人类幼崽这种生物本来是属于与我无关的心态的,就是没有一提起来就烦,但也没什么逗一逗的泛滥母爱。但眼前的这个……
长得实在是太好看了。
这么好看的小孩自然只可能是年幼的天子闻茂茂,他先把鱼竿放下,再熟练的一撑值房的椅面,就跳坐了上去。隔着一个方形桌面的小茶几,像个闲话家常的同僚似的,问眼前的陈九锡:“你在干嘛呢?”
“我在等候传唤。”
闻茂茂懂了,在等待上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