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是工部的官,陛下让你管冶铁,管煮盐,怎么想起来查账目上的事了?”霍气传问。虽然自古盐铁不分家,但实际上它们分属的是不同部门,冶铁属工部,盐政属户部。
陈九锡的情况比较特殊,当初虽然晋为了改良制盐的巡盐御史,但本人其实还属于工部的官员,有个工部的七品闲职。她一个处理不当,不仅自己容易被言官参一本越权,甚至可能会引起工部和户部之间的矛盾。
陈九锡知道这些吗?哪怕一开始不知道,在回来与李彦直密谈之后,也该被梳理的很清楚了。
她如今对闻茂茂和霍气传的回答,也一如跟李彦直说的:“因为两淮对臣的态度太好、太积极了。”
闻茂茂和霍气传俱是一愣。
这是一个哪怕是霍气传也没有想到的答案。
闻茂茂就更迷惑了,对你好,不好吗?这个年纪的孩子不要说爱憎分明了,他甚至至今还处在“我既世界”的界线迷糊期,虽然已经开始了去自我中心化,但完全没有经历过或者听过的事情,那就不在他的想象范围内了。
“事出反常必有妖。”霍气传给了外甥答案。
陈九锡看事情的角度真的很不一样,她先自谦表示:“大概是臣小人之心,”电视剧看多了,一提起两淮的盐商盐官,她就只能想到脑满肥肠的反派角色,还不是那种特别厉害的大反派,顶多是前期给下江南当官的主角制造绊子的炮灰角色,“臣去改盐,都已经做好和他们斗智斗勇的准备了,但是他们完全没有。”
这大半年陈九锡不能说顺极了吧,但至少她的困难大多都并不来自官场。没有她以为的那些防不胜防的官场招数,类似于什么先贿赂,贿赂不成再翻脸,各种给她添乱。
这些统统没有,甚至配合的可怕。如果说一开始她去余西的时候比较低调,两淮盐官觉得她不足为据,想给小皇帝卖个好,要人给人,要数据给数据,也算勉强能说得通。但是等后面新盐问世,让官盐在市场上更有竞争力,明显威胁到贪腐利益的时候,他们依旧能笑眯眯的恭喜她,这就很不正常了呀。
这回闻茂茂总算听懂了,就像蒙正和盛也竞争,他俩在闻茂茂心里都已经是很好很好的小郎君了,可他也必须得说实话,在蒙正误会盛也抢了他的进步之星时,蒙正也是很难控制住脾气的。
这是人类面对竞争时的本能情绪。
如何控制它,消化它,那就要看个人后天的教养了。
但总之,不可能一点情绪都没有,哪怕养气的本事再到家,也不至于大张旗鼓的为陈九锡践行,称她大才,还祝她回京后官运亨通。
“至今也没有人来找过臣的麻烦。”一路上,陈九锡都感觉自己在和空气斗智斗勇。
要么他们真的一心为国,要么……就是他们有恃无恐了。管你官盐如何提升,真正能卖的动的最后只有他们的私盐,陈九锡改来改去,也只会更肥了他们的私囊,他们才会如此行事。
外面的雪还在下,就像两淮洋洋洒洒的盐。
霍气传:“两淮盐政,从太-祖爷时候就立了盐引的规矩,最初是为了解决边防难题。”
在最一开始,官盐直接就是国家生产国家售卖的,所有人都会下意识的觉得这样才能中间商没有差价。但人性就是如此微妙,明明没有差价,在经过售卖过程中的层层贪腐后,还不如交给盐商代售赚得税收多。
陈九锡:这个时期的盐引更像是经营许可证,你办证的钱就是运到边疆的物资。
“但盐税利润实在巨大,从真宗开始,盐引就允许用巨额税款来领引了,也开始允许私下交易盐引。”
陈九锡:变成股票期货了。
霍气传缓缓为不知道前情的闻茂茂介绍:“这样的改变曾为国家的税款带来了一个暴涨期。直至到了英宗朝,盐课收入停滞,甚至开始只减不增。英宗问户部,户部说天时不好、灶户逃亡;英宗问盐运司,盐运司说盐商拖欠、成本太高……”
霍气传看向陈九锡。
“你去了几个月,随便一查就知道账对不上……”
陈九锡已经快要坐不住了,她不知道霍气传是什么意思,也不知道他会怎么看待这件事,毕竟在她了解的有限历史上,连李彦直也没有特别碰过大启的盐政。
当然,可能也不是李彦直不想,而是他还没有来得及施为,就已经再次被英宗舍弃了。
霍气传看陈九锡实在不开窍,只能尽可能的说大白话:“你不觉得像个阴谋吗?”不是霍气传怀疑陈九锡在说假话,而是怀疑陈九锡这是被联手做局了。先捧杀,捧杀不了,就散布个假消息引你上套,你还没上报呢,他们那边连伸冤材料都写好了。
陈九锡:“!”
有没有这种可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