毫无疑问的,茂茂陛下又病了。
一会儿泡冷水,一会儿扮鬼抓人抓的一头汗,又被山间傍晚的凉风一阵猛吹,这个年纪的孩子不生病才奇怪呢。
倒是不严重,就是说话有点瓮声瓮气的,是再常见不过的着凉伤风,连上课、上朝都不需要请假。
闻茂茂陛下觉得最痛苦的大概就是这个不许请假了。
这一回甚至不是他大舅舅拍的板,而是他阿娘。
霍太后坐在闻茂茂和陈九锡共同设计并改建的新型凉殿里,感受着夏日难得的清凉,连聒噪的蝉鸣都被彻底隔绝在了如银河落地的涓涓帘幕下,本应该是再舒心惬意不过的环境,却也难解她花钿下的那团薄怒。
还是那句话,她孩子想干什么都可以,健康是唯一的底线。
“阿娘……”闻茂茂坐在一旁的小榻上,用肉乎乎的小脸趴在紫檀的桌面上,可怜巴巴的开口。
但是他不开口还好,一开口那个鼻音一出来,霍寒光就想爆炸。
她只能加快了手中的动作。
宽大轻薄的袖口被襻膊高高束起,露出一截白藕似的小臂,霍寒光此时正在女官九华的指导下,在白玉的药臼里把紫苏叶与藿香努力捣成青灰的细末。
哐哐声不绝于耳,总感觉她砸的不是药粉,而是另有其物。
这是霍寒光最近新招的分散注意力的办法,和关关爽种夜昙也是有异曲同工之妙了。清苦的药气混着薄荷的凉意,在闷热的午后织成了一张提神醒脑的无形大网。
“李缉熙说,你在那么凉的池子里合衣泡了快一炷香的时间,出来之后还吃了好大一盆陈九锡做的奶油刨冰,夜里踢了三回被子,连冰盆都要减兰搁到榻边才肯入睡……”霍寒光一桩桩、一件件的细数着儿子造过的孽,说着说着直接给自己气笑了,“你不着凉谁着凉,嗯?闻茂茂,算我求了,偶尔也对自己差点吧。”
一旁侍立的宫人内侍很努力才抿住唇,没让自己如今顶好的差事如奶油般化开。
对自己天下第一好的邪恶闻茂茂,还在两手的食指互相缠绕,用很小、很小的声音说:“朕知道错了,真的。”
楠木粘粉过筛时扬起的薄薄晨雾,让霍寒光忍不住忍不住打了一个又一个的喷嚏,鼻尖微红,减了几分久居高位的威仪,多了不少人间烟火气。她将九华提前炼好的枣花蜜徐徐注入了粉堆,指尖探进去试温度,烫得一缩,又倔强地伸进去开始揉搓。
宛如自己揉搓的不是粉团,而是她儿子那张软乎乎的脸。一个用力按揉,腕间的翡翠镯子还磕到了玉臼的边缘,发出了清脆的细响。
“既然你这么能耐,那就别想请假!”
“不请假,不请假。”闻茂茂早就习惯这样的勤政了,况且阿娘还在气头上,借他白盛也的胆子,他也不敢来让阿娘收回成命啊。他就是……“今天真的连冰镇梅子汤也没有了吗?”
嗯,他来不是为了“带病工作”来抗议的,而是左等右等都没有等到每天午后阿娘都会差人送来的梅子汤,才意识到阿娘还没有消气。
“没有。”霍太后却十分的铁石心肠,不仅今天没有,明天没有,未来的一旬都不会有,“自己什么身体状况不知道?就这样了还想贪凉呢?闻茂茂你要是想用这种方式早点气死我,大可以直说!”
闻茂茂:QAQ阿娘不要死。
“行了,去去去,别在我跟前晃悠了,和门口那个至今不敢进来的冤家一起——”哪儿凉快哪儿待着去。
嗯,斩烛龙虽然已经很勇武过人了,但依旧不敢与姨母的眼睛对视。
闻茂茂张口就要歪缠,就听到了他阿娘的下一句:“——免得这药味熏着,祖宗。。”
“阿娘在做什么呀?”闻茂茂被成功转移了注意力,好奇的看着阿娘眼前桌上的这锅碗瓢盆。苍术白芷。
“做毒药!”霍太后吓唬儿子。
茂茂殿下大声反驳:“阿娘才舍不得!”
是啊,怎么舍得呢?
霍太后看着眼前已经那么努力茁长到九岁的儿子,她当初认识他时,他也不过五岁,他们认识的时间马上就有他生命的一半那么长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