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的,这也是大启对友邻情报分析与收集的一部分。
从买卖的账目,到使臣的态度,乃至是贡品的成色等多个维度,就能分析出不少与友邻们有关的实用信息。
类似于某某骄奢日益,势必反;亦或者哪一年的海产贡品骤然减少了三到五成,就可以反推出他们可能国内遭了灾,捕鱼不顺;更有甚者还可以从使者的关系中,推断出本国的政治势力变动。好比去年白大人就曾断定蛮族可能要变天了,结果也确实如此,日逐王上位了。
陈九锡说这就叫情报分析学,虽然她看起来对于古代能有这样的细节分析也挺惊讶的,但这实打实就是白大人所在的鸿胪寺正在做的事。
西暖阁内的地龙正烧得微热。这样的供暖在大启是没个什么准确的时间的,只要闻茂茂觉得冷了,就会开始烧,一直烧到他觉得热了,一年有小半年的时间都在供暖。上午的阳光从南窗斜透进来,将铜鹤香炉拉出长长的影子。
闻茂茂盘腿坐在罗汉床上,专注着他的瓦猫艺术创作,顺便在午讲开始之前,见缝插针的开了这么一个只有他和他大舅,姨夫白承文,鸿胪寺卿等心腹在场的小会。
是的,哪怕五国使臣来了,闻茂茂的上课也没有停下一天。
他就这么热爱学习吗?
那很显然也不是的。
只是他想找借口停,他大舅也不会同意,那还不如主动答应这样照常进行,还显得自己大方些。
白大人正在回禀:“……今年互市的账册上,蛮族卖给我们的战马比去年多出了七成。霍大将军已经让有经验的军医去查验过了,那批马里头齿龄四岁以上的壮马占了九成,毛色油亮,膘肥体壮,全是军中的核心马群。”
蛮族卖给他们的是真正的上等马,这可以说是蛮族这次做生意真诚,难得没有以次充好,但也可以说明……
“寻常藩属国卖马,都是只会卖次等马给我们,把好马留着自己用。蛮族这回反着来,把好马全卖了,换回去的多是绸缎和茶叶,还有郡主们卖的最便宜的炭火。臣请郡主查过那白叠布的流向,全数赊给了蛮族边镇的军户妻眷。"
闻茂茂给小猫画肉垫的手停了一下:“卖马换炭,养边镇女眷?买的是最有名气的铺子,却是里面最便宜的品类。”
白承文点点头:“臣斗胆猜测,蛮族的男丁已经快要抽空了,只能拿炭火去安抚后方妇孺。最好的铺子,求的是名,最便宜的炭火,是他们舍不得花钱。”
鸿胪寺卿表示:“看来蛮族国内的情况,比我们之前预料的还要糟糕。长此以往,蛮族要么穷途末路,要么必有民变。”
这大概也是日逐王不得不反的原因,蛮族国内的矛盾已经快要压不住了,只能通过更换国王,来暂时性的给民众一个虚假的希望。
总之,外强中干的蛮族对于大启真的已经没什么威胁了。反倒是如果霍大将军有意一举拿下蛮族,可以认真考虑一下。
闻茂茂却一边认真给小猫画脖颈间的铃铛,一边问:“那北狄呢?”
霍气传与白承文同时抬头,看向闻茂茂。他们分别有不同的情报支撑,明白拿下蛮族真正的关键从来不在于蛮族,而在于他们共同的邻居北狄。即便北狄看上去十分低调,好像还是过去那个不起眼的东北小国。
但闻茂茂是怎么知道的?
闻茂茂诧异表示,这很难推断出来吗?“北狄要是不够富裕,他们货物不可能连卖十天呀。”就像关关之前养花总是养不好,为了在闻蒙正面前的面子问题,一直强撑说自己养了多少多少,养的有多厉害。但实际上,但凡闻蒙正去关心一下隔壁北二所的花盆与种子进项就能够知道,关关拿出来的成品花和他购买的种子根本不成比例。
现在不过就是反过来,这十天北狄不仅卖的游刃有余,甚至在打听下次来出使时,怎么才能再多几天交易的时间。他们在试图打探与大启友好的那条金钱线。
这证明了他们这回不是一锤子买卖,而是供货充足,有源源不断的底气。
他们绝对没有表现出来的那么普通。
白承文点头:“是的,他们进贡的贡品里有上等的白檀木,白檀木价值几何不重要,重要的是臣观察到檀木的切割面纹理极其规整,木料尺寸统一。”白檀木坚硬,十分不易切割,尤其是切的如此平整,说明北狄的铁器已经不是过去的那种硬度了。
“北狄今年来大启购买的东西却十分乏味,农具,没有一件兵器铁;稻种,全是耐旱的品种;布匹里倒是有不少绫罗绸缎。看起和蛮族的寻常贵族没什么区别——”
白承文还学着如今在朝堂上开始越来越流行的表格与曲线图,画了一个简易图给闻茂茂。
“——但如果横向对比,就会发现,北狄每年来大启买铁料的总量都在逐年递减,其中草钢的份额却从五年前的一成半,涨到了今年的三成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