闻茂茂这天没穿正式的衮冕,只着了件月白色的暗纹常服,腰间束了条金玉带,通身再没有其他任何多余的饰物。可他只是坐在那里,就有种明珠在侧的朗然效果。
“明珠”看着上任轨运使没两年的吴大人,那张被晒得红到发黑的脸上满是沟壑,就像他干瘦黢黑的体型,总给闻茂茂一种他阿娘爱听的大鼓书里唱的“剪了袖子补大襟儿”的质朴感。他问他:“晒成这样,一直在外面的铁路上盯着?”
陈九锡知道的历史上的吴大人很会做官,说的不是长袖善舞,八面玲珑的那种做官,而是他是一个实干家,像头俯首在地里的老黄牛,每天两眼一睁就是干。
在英宗朝默默无闻,一直到白盛也开辟盛朝之后才终于出头。
当然,这辈子不一样了,他现在已经是江左的转运使了,跟江南几大织造,两淮盐政的重要程度差不多。
建设铁路是个辛苦活儿,也是个细致活儿。更不说在岁丰朝以前从未有人做过这件事,他们的每一步虽然有陈九锡和武器监给出的详细图纸与规划,但真正施工的时候遇到的实际问题,很多还是需要自己摸着石头过河,其困难程度不亚于原始野人手搓飞机。
但他们还是成功了。
在耗时数年铺设了这条贯穿南北的铁路后,又紧接着就带人投身到了下一段的建设工作里。
江左转运使很快就要变成两广转运使了。
“吴大人真是辛苦了。”陈九锡在旁边搭话。
吴正则愣了一下,耳根泛了红,忙不迭的摆手:“不辛苦,不辛苦,是臣天生愚钝,对于铁轨差事毫无经验,怕耽误了陛下的规划,只能用这样亲力亲为的笨方法,让陛下见笑了。”
就像他不如弟弟聪明,当年能够考上进士,全靠的就是弟弟的帮忙辅导,以及他自己没日没夜头的苦读。
别人一看就会的问题,他一遍不行就三遍,三遍不行就十遍,水滴石穿,铁杵磨针,坚信自己总能找到开窍的办法。
修建铁路也是一样的,吴正则事必躬亲,细致入微,把一切都做到了极致,才终于有了今天的结果。
“你不笨,”闻茂茂摇摇头,发自真心的表示,“只是术业有专攻,也许在文章一途你没有其他人那么擅长,但你很擅长坚持与努力,是勤奋的天才。”
吴正则的眼眶一下子就红了,在意识到自己御前失态后,又赶忙低下了头。只有紧紧握住的衣袖,发白的指尖,出卖了他还是久久无法平复的内心。这就是他想要为之效力的陛下啊,肝脑涂地,在所不辞!
而闻茂茂已经转过去问老兵的安置问题了。
之前说过的,战争打完了,不代表事情就结束了。破坏很容易,在废墟上重新搭建可就难了。大启把北狄吸纳进版图的问题一大堆,民族矛盾,经济发展,土地分配,甚至包括军队都要改革。
这也是李彦直十几年前上书的最后一步,把军改与土地政策相结合。
以富国而强兵。
他的目标不是简单的裁军或者扩军,而是野心极大的妄图重构大启的整个军政体系。毕竟大启的九边十二卫还是太祖他老人家在位时确立的,但时代早就变了啊大人,太祖再强也是人,他当年的军事体系用到今天还能维持正常周转,已经是不可思议的长远眼光了。
时代的局限性已经在逐步体现,什么指挥体系混乱,卫所空额化严重,**与地方军阀倾向日益增加。
李彦直的胆子真是肥嘟嘟,十几年前就已经在寻思着动祖宗之法了。只是经历过一次英宗打击的他也不傻,当年没有一上来就跟闻茂茂和霍气传说,我要跟太祖留下的老讲儿掰掰腕子了,你们都让开。他选择了一步步的布局,长远规划,直至如今图穷匕见。
当然,这么做他也是冒了很大的风险的,毕竟惹怒了皇帝,虽然逼着对方不得不按照计划走下去了,可也会让对方会觉得“胆敢给朕设套,这不是欺君是什么?”
当然了,幸好上天眷顾,李彦直遇到的皇帝是闻茂茂,他并不会这么想。
闻茂茂不仅不觉得被骗了,还觉得李彦直应该早点说,早十二年他也会跟着他干。要是当时就来个这么大的,何愁武将不造反,不是,他是说何愁不够昏君。
当然,在对卫所军政动手之前,闻茂茂还是先和他娘,大舅舅,二舅舅,甚至是外祖霍大司马都提前通了一下气的。
他娘说:“你说的娘都听不懂,但你说了算。”
二舅舅和外祖说:“十二卫里哪个敢不服气,你就跟我说,我去同他讲讲道理!”
最后才是大舅舅霍气传,他坐在半明半暗的烛光里,脸上没什么表情,声音也是一如既往,他问他:“如果我不同意呢?陛下打算如何做?”
闻茂茂考虑过这个问题吗?考虑过。也很清楚这不是他撒个娇,一句拜托拜托就能解决的问题,而他……
闻茂茂闭上眼,把心一横,最终还要咬牙表示:“这是为了百姓好,为了大启好,哪怕舅舅不同意,朕也会推进下去。”这不是商量,而是作为家人的他的提前知会,但是作为天子的那个他,是不会为此让步的。
而作为臣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