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盛也的车队就这么浩浩荡荡的进了宫。
也就这天没有大朝会,不然整个雍畿上至天潢贵胄,下至进京朝见的地方小官,大概都能亲眼看到白皇后是如何搬进皇宫的。
宫人内侍掌握的第一手资料要更多些。
好比白盛也的车队一开始虽然进了午门,但其实只能停留在在皇城外围,被允许进入主轴线上三大殿之一的无为殿的只有白盛也本人。
而他刚到无为门,就感觉到了情况似乎不太美妙。
辰时三刻,深秋的天光才堪堪爬上繁复的琉璃聚锦。
无为门下传来厚重的铜轴转动的声音,朱漆大门裹挟着寒气,为白盛也敞开了一道令人心悸的缝隙,就像是什么怪兽张开了它宛如深渊的巨口。
门后便是空荡荡的前庭,汉白玉的地面,以及庄严而生畏的丹陛。
白盛也对这里的一草一木都可以说是再熟悉不过,他知道一进门的左侧便是闻茂茂的南书房和敬事房,右侧则是他们小时候上学的一隅堂以及祀孔处,他甚至知道闻蒙正在哪块砖头后面藏了差点被小李夫子发现的陀螺。
这里曾经是白盛也每天早上最期待看到的地方,因为他只要来,就能够看到闻茂茂。如今也是,只是没由来的又伴随着一些让人寒毛直立的预警。
白盛也当年敢在北狄王庭哈拉和林搞出那么大的动静还能全身而退,就是依赖着这样天生的直觉。
而他的直觉此时此刻正在拼尽全力的劝他,快跑!
但白盛也还是在深吸一口气后,迈步走了进去,因为闻茂茂还在那后面的无为殿中等着他一起吃早膳呢。闻茂茂昨天就说了,今天要吃从草原来的羊肉沙葱烧麦,皮薄馅大梨花褶,还没有半分羊肉的膻气。他还特意让人备了点青砖茶,好解腻。
此时此刻的前庭没有一点风,就像陈九锡说的什么无风带,连檐角的铜铃都没有被吹响。
空旷到吓人的前庭,只有正中央的一把太师椅。
紫檀木,荷叶托,体态宽大,只从气势上就给了人极强的压迫感。不过真正让这把椅子变得如此吓人的,还是坐在椅背前的阁老霍气传。
他穿了件石青色的常服,左手搭膝,右手端盏,盏中的茶汤澄澈透亮,正映出这四方天地上刚刚泛白的晨云。
舅甥对峙,大家对彼此会出现在这里的原因都心知肚明。
一个上前行礼“请霍阁老安”,一个气定神闲的说,“白大人,请回吧。”
晨光斜斜的打下来,正落在阁老大人刀削斧凿般、这么多年了依旧英挺的面容上,只有眼尾不知道何时爬上的几道极浅的纹路,出卖了他的真实年纪。不显老,反倒更像是熟宣上不经意殷开的墨痕,让他整个人都带上了一种在岁月沉淀中养出的好气度。
“大舅这是什么意思?”白盛也的靴底踏在石板上,起落间都带着某种克制过的急切,快,但不乱。他换了个称呼,明知故问。
脚步声穿过三重宫门,终于在前庭落定。
霍大舅没有看向自己已经长的比他还要高大的大外甥,只是垂眸看茶,正是闻茂茂跟白盛也提起过的青砖茶,没什么一两黄金一两茶的名贵,却代表着他已经见过陛下了。他整个人坐在光里,安静的宛如一尊悲悯世人的神佛雕塑。
只不过这尊大佛开口说的却是:“你不走?”
那白盛也肯定不能退啊,他甚至知道是谁让大舅在这里等他的,他爷,他娘,他爹……他缓慢但坚定的摇了摇头。
说了和昨晚一样的话:“我是真的喜欢他,大舅。”
霍阁老的养气本事明显更到位,他连眉毛都没动一下,只是拂了拂了杯中的茶汤,轻描淡写的说了六个字:“关门——”
铜轴再次转动,三十二名不知道从哪里出现的侍卫,合力在轰然声中合上了白盛也身后那扇厚重的大门。
“——放大将军。”
早已经在暗中等待了许久的霍金柝咔咔掰着自己的手腕,出现在了霍阁老与白大人中间:“来挺早啊,大外甥,这宫门可才开。”
“二舅,你也要阻止我?”白盛也这天就穿了身绯色的官袍,乌纱帽下的脸是如此年轻,下颌线却已经绷的极紧,就像是一张拉满的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