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明玉突然哽咽了。
她望向黝黑的帐顶,揪着自己的手指。
从前的事若要说起,反倒忘了从哪一刻开始说。她是个乐观勤勉的人,习惯了抛开那些不好的,只记得好的。她看向枕边的妇人,轻声说:“我干了好几年的农活,后来成亲啦,有了个相公。”
“你成亲了?”
侯夫人甚是惊讶。忽然想到很多乡野的穷人家,到了年纪就会把女儿卖出去,那她的孩子在贱妇手上。。。。。。姜岚突然不敢想了,也不敢去想玉儿这么多年是怎么过来的。
在这无声的寂静中,少女的眼眸却出现了温情,她怀着希冀说:“我嫁给了裴郎,裴郎他很温柔,对我好,长得也好看。还有村子里的人,都对我很好。”
侯夫人知道她掩了很多没说,她一直都是放开过去,朝前看的。可是越掩,侯夫人的心却越酸,她抿唇望着自己的孩子,隔着朦胧的夜,胸口钝钝抽痛。忽然把女儿搂进了怀里:“玉儿,都是母亲的错,是母亲欠你的。从今往后,母亲要把欠玉儿的都补上。。。。。。”
沈明玉窝在侯夫人怀里。
侯夫人的怀抱,蕴着贵妇沉檀的馨香,同时又有母亲的温暖。
这个怀抱与裴书悯的不同,裴郎穿的是粗布葛衣,没有侯夫人那么柔软厚实,但他的怀抱却干燥热烈,混着干净的皂荚香。
说起裴郎,沈明玉又是另一番滋味。
如今她已经找到了亲爹亲娘,在侯府过得这么好,当然也想把自己的相公接来。
但侯夫人的话历历在目,她还记得侯夫人对贺兰妍说,穷人、穷人,侯夫人是瞧不上穷男人的,肯定也瞧不上裴郎。
可她还是想试一试。
沈明玉鼓起勇气,轻声问母亲:“我可以把相公也接来吗?我相公吃不了多少的,也花不了多少钱,他为人节俭又聪明肯干,还不轻易与人交恶。”
这话,倒是一时问赌了姜岚。
说不缺他那口饭吧,侯府也的确不缺,莫说养一个男人,就是养百来个,只要女儿喜欢又有什么问题?但这种穷人,又做过女儿的夫君,怕的就是心怀不轨。人若一无所有,乍然富贵便容易心歪,尤其是男人,妄图贪婪不属于自己的。
她的玉儿才十六岁,姜岚打心底里不能接受女儿嫁给这样的男人,把下半辈子托付出去。这样的乡野村夫,莫说配她女儿了,就是配侯府的丫鬟,都是不够格的。
可玉儿又是她刚找回的孩子,不同于其他儿女。她不能让玉儿害怕自己这个母亲,所以讲话也不能太过冷硬,直言直语。
姜岚酝酿了好会儿,才摸着女儿的后背温柔说:“玉儿,不是缺不缺那口饭的事。你是武安侯府的千金,身份贵重。咱们家的女儿,便是庶出的,都有好门第能挑呢。就比方说你二姐,前段日子上门的媒人不下二十趟,这些郎君可都是世家里出挑的。”
“更何况你是母亲嫡亲的女儿,后面还有镇国公府,那种田间汉可配不上你。你就不想看看世家里的男子?会文会武的可是一大把,不像没读书的村里莽夫。”
沈明玉忙道:“裴郎也有读过书的,他很聪明,也有才学。”
侯夫人惊讶了下,她没想到,那男人居然读过书。
不过也不能改变她对他的看法,恐怕读,也读得不精。况且就算读了书又如何?高门士族更不缺读书好的俊郎君。
唉,她的玉儿自幼流落在外,糊里糊涂成过亲也就算了,便宜了那个男人。但如今,玉儿既回到了自己身边,她这做娘的当然得给她挑个好的。
侯夫人没有吭声,只是静静看着女儿的脸。
沈明玉也揪着手指,没有说话。
她从来不觉得自己身份尊贵,她和裴郎都是一样的人,同样出身乡野,哪有配不配得上呢。只不过如今她找到了娘,日子变好了,吃得好又穿得漂亮。她只是想把他一块接来过好日子。
母女俩各怀心思,许久中,帐子里都没有声音。
姜岚看着、看着,又捱不住了。她看得出来,女儿对他是有情分的,提到他时乌眸都有微微的光。
姜岚琢磨万千,最后心一狠,决定先退一步。
“玉儿,你要实在喜欢,就把他带回来做个外室,养段日子如何?只要这男人安分守己,母亲也不是容不下他的。待你日后与旁人定亲成婚,再跟他断干净,给笔银子让人走。”
姜岚这话不说还好,一说,沈明玉都要吓死了。
外室?裴郎怎么可能给人做外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