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刻陪在新帝身边的,便是枢密使庞从之。
就在刚入夜前,新帝的中秋,还是在宫里过的。
太皇太后的宝慈宫摆了筵席,许多太妃与亲眷前来赴宴。而新帝只是去宝慈宫请安过后便回来了,回到他冷冷清清的御殿,继续批奏折。
批完了奏折,还是奏折,他会将奏章再看一遍。然后便取了书卷来阅览。
庞从之今夜入宫觐见时,本是带了两笼的螃蟹。半壳含黄宜点酒,两螯斫雪劝加餐,都说中秋前后螃蟹肥美,这两箱笼的螃蟹是平江府的知府为了上贡官家,精挑细选,赶在最肥的时候快马加鞭送来的,今日才抵京。
庞从之本以为宫中必然备了酒宴,便也携了自家内人亲自做的花糕,本想祝贺陛下,未曾想垂拱殿竟是这般冷清。
然而新帝却毫不在意,只是道了谢,又问他还有事否,无事便回去与家中团聚吧。
毕竟是受了先皇之托照料陛下,不止在朝政,也有私事。庞从之实在看不过眼,便提出要陪陛下来宫外转转,正值中秋佳夜、花好月圆,真应看看那繁闹的市井。
然而此刻,杂役的火焰喷涌冲天,照亮了半片黑夜,绚烂夺目。
站在如此热闹的人堆旁,不知为何,庞从之总觉得新帝目光阴沉沉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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与此同时,姜岚一行人的目光,也被街边新奇的杂役吸引了去,若遇到喜欢的,便会让彩环一掷千金。这番大方的打赏,引得杂役人表演后纷纷拘礼感激:“多谢贵人,多谢贵人啊!”
沈明玉远远望见那张熟悉的脸,然而只是一个侧眸,他便从她身侧过去了,连个照面也不曾打。
如今已是陌路人了,不打照面倒也无妨,若真打了照面她还会觉得他反常,别有图谋呢。虽然只有一眼,但她还是瞧出来了,新帝的脸色有些沉,不知因的什么事。
自从登基后,他就像变了个人,心思难以揣摩,脸色也阴晴不定。不过此夜此景,多有千秋,沈明玉也懒得琢磨他怎么又恼火了,反正这阵子两人毫无交集,不至于是因为她。
到了潘家酒楼后,出门相迎的是大掌柜。
平日都是薛管事莅临,今日竟是侯府主母亲自登门,大掌柜惊讶万分,立马抛下了此刻如火如荼的生意,赔笑着,亲自将她们送上二楼厢房。
姜岚与谢宁引荐了几道菜后,没过多久,庖人们便小心翼翼,手捧青花软布,将那装好菜肴的沉香木雕花食盒送来。
喜逢佳节,姜岚今日欢喜,便让彩环多给了些赏银,随后便带着女儿和谢宁离开酒楼。
酒楼厢房内,只剩下大掌柜和庖人捧着白花花的赏银目瞪口呆——这,这是他们一个月的营生了!侯夫人出手真是大方!如今他们再想起那位衣香鬓影的贵妇人只觉得美,绝美,不愧冠绝京城的美人,她的女儿是如此标致,就连她身边的丫鬟们也活似天仙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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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潘家酒楼买完菜肴后,谢宁悄悄瞄了眼旁边的少女。她今夜真好看,眉心描了炽艳的花钿,走到哪去,一双眼眸都亮莹莹的。
今夜他与她说了几句话,比初见那天还要多,这令他很满意了。谢宁本想还陪侯夫人母女再走会儿,忽然随从过来,附在耳侧低语了几声。
他眉头微蹙,又想了想,便是再不舍也只能拘礼与侯夫人、沈明玉辞别先行。
侯夫人随和笑道:“去吧,有事便先去吧。”
少女也认同地点点头。
待谢宁离开后,母女俩又沿着市井走。
侯夫人已经被杂役吸引了去,驻足看得津津有味。沈明玉则瞧见了不远处的四方台子,用红绸搭的。
台上的人在比试剪纸,剪出的纸花由剪纸人互相给票,但不能给自己。得票最多者则为魁首,魁首可得一匣牛乳桂花条头糕。
沈明玉绣活做得好,从前在村里经常接点针线活赚碎银子。做针线要画样式,还要剪纸,因此她的纸花也剪得栩栩如生。
她很快便报了名儿登台,等陆陆续续凑齐了十人,比试便开始了。
她的手很巧,望着自己的玉兔灯,没两三下便剪出来一只抱莲花的胖兔子——那兔子圆头圆脑,双耳肥硕可爱,抱着莲花更显中秋贺喜之意,简直逼真如栩。
连领座的剪纸人看到也呆了,忽觉自己剪的那什么莲花,完全不够看了。
最后,自然是玉兔抱莲拔得头筹,司仪惊叹夸赞,拿走了纸花,递给她一匣牛乳桂花条头糕。
沈明玉抱着糕点欢喜,正要下台找娘亲,忽然碰掉了长桌上的剪子。
她急忙去捡,伸下的那刻却突然碰到一只指骨修长的手。
她呆了片刻,抬头就看见熟悉的人,他的眼目依旧清俊泛冷。沈明玉给愣住了,一时脑袋空白,要、要打照面吗?
可如今他们算什么人呢,前夫妇?也没多少夫妻情分了。皇帝与官眷?又老觉得不像。是以,她只能尴尬地挠头,低声招呼:“陛下,好巧啊。”
裴书悯起身把剪子放回,抚了抚玄衣的灰,面无表情:“你今日出来做什么?”
如今瞧见他,她还是有些紧张与不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