漫长的午后,槐树蝉声如沸,夏日的风轻轻拂过脸颊。小径上,鹅卵石被烈日晒得滚烫,沈明玉正提着一只竹篮,要去尚食局领梅子汤。
骄阳落在少女柔软的脸颊、肩臂,无人的宫道,她轻轻哼着只有自己能听到的小曲儿。那曲儿有着她遥远的记忆,充满乡音。一想到将要喝到的冰镇梅子汤,沈明玉只觉得身心舒畅。其实人在世上某一瞬的欢乐真的很容易,能吃得好、吃得香,便已经十有七八了。
在途经一处宫苑时,沈明玉正好看见刘公公指挥着木匠们修葺瓦顶。刘公公站在红墙下擦汗,眯眼瞧了瞧屋檐,“那块琉璃瓦,再往左侧移些。”
前面就是长春宫了,原是先皇嫔妃的住所。
看见途经的少女,刘公公也朝她打招呼。刘公公是修内司的人,主要管皇宫修葺,因着与李顺德往来,自然也见过几面这位叫明玉的宫女。明玉虽不常露面,但也是御前的人,刘公公随口与她寒暄道:“明玉姑娘,大热天的你这是要往哪儿去啊?”
少女莞尔笑,交代后望了望天穹烈日,又问刘公公:“公公怎么不等日头落些再来,小心暑气。”
“这哪行呢!后宫修缮之事赶得急,除了长春宫,还有大大小小几十处宫苑,这可是太皇太后叮嘱的。”
看见少女有疑色,正好监工也闲来无趣,刘公公索性靠在墙边跟她介绍,“这不是为了陛下选妃一事么?去年陛下方登基,政务忙得也没功夫选妃。如今朝政趋稳,或许过不了多久就要选了。唉,后宫的宫苑空空,秀女们一来可不就充实起来了?太皇太后命我们早些修葺备着,以免到时候手忙脚乱,娘娘们住不好。”
沈明玉哦了声。
她侧着脑袋,往长春宫内院瞅了瞅,只见宫苑极大,左右两侧是偏殿,后头还有宫女太监住的罩房。院中碧树下建了一座水榭戏台,还有紫藤花秋千架。她望着,便听刘公公感慨:“真盼着陛下能早些开枝散叶,宗亲大臣们都急着。。。。。。”
沈明玉说:“陛下不是还年轻吗?才二十呢。”
刘公公咂舌:“话是这么说,虽才二十,话是这么说,城里没娶媳妇的男人都有一把。但陛下可是皇帝,嫔妃百来个都不算多。咱家记得先皇也是十九岁登基,选秀后就册封了二妃四嫔,婕妤、美人、宝林更是多的数不来,也生了三个孩子。”
“再往前,还有太宗,顺宗、高祖,登基前都有好几位侧妃呢,子嗣多,社稷才更有望嘛!”
沈明玉默默听着,眸光在炎热的夏日里收回。寒暄了两句,她笑着与刘公公告辞,继续往尚食局去。
沈明玉多领了数份梅子汤,回到小屋后,分给了妙春和小宫女们。妙春问:“明玉,你怎么去了这般久?我还以为你走错了,没走最近的荫凉路。”
她摇头,说了自己的所见所闻。最后几个小宫女们便叽叽喳喳聊起来,“我说怎么每个宫都能瞧见修葺的匠人,原来是为的选秀。”
对于新帝选秀,宫女们就更有话聊了。选秀也就意味着皇宫将有新主子来,从前那些宫中嫔妃斗来斗去的事,她们也没少听说过,跟那八仙过海各显神通似的。有的娘娘昨日还在起高楼,明日便被人构陷一落千丈。宫人们干活总是消沉无趣的多,但这些新奇事,却是干活之余可以津津乐道的。
有宫女猜着便好奇地问明玉:“明玉姐姐,你常在御前走动,可有选秀的消息?知道何时选吗?”
沈明玉摇摇头。她抱着梅子汤小口地啜,又听到有人说:“估摸差不远了,六宫都开始修葺呢。”
沈明玉喝着梅子汤,乌透的眼眸四望,听着她们的闲聊。说完选秀,不知谁起了个头,又聊起二十五岁出宫后的日子。
有人说,出宫后要把家里的屋子重新修缮,让爹娘住得好;也有人说,出宫后想买个小铺面,做面食生意;还有人说,娘家的表兄等了自己很多年,到时候不知道他娶妻没有,还能不能嫁他。。。。。。
“妙春你呢,日后想做什么?”沈明玉托着脑袋问。
妙春看了眼她,又望了眼他们。起先并不好意思,最后在大家灼热的目光中笑了笑:“我啊。。。。。。我想离开京城看看,如今天下太平,我想看看胡人住得草原长什么样。”
“你想去西域啊?”
有人惊呼:“西域那么远,光骑马都要五个月,这路上万一遇到流寇匪徒岂不危险?况且这盘缠可是大开销,你做到二十五岁,真能攒够吗?”
妙春默了默。然而这时,忽然有人握住了她的手背——那是一只同样柔软的小手,她惊诧地抬眼,正看见沈明玉眼眸一转,扬扬眉头:“这些年流寇真不多了,陛下派出不少人剿匪呢。再稳妥些便请镖局,或是跟着商队同行。盘缠也能攒够呀,李公公给的赏赐从来不含糊,咱们多劳就能多得!”
妙春愣住了,怔怔望着她的眼眸,忽然一笑:“对,明玉说的对!”
***
虽然正值盛夏,天也热,可沈明玉做活却从来不马虎。明明是贺兰家的千金,也是娇生惯养过一段时日的,但李顺德总能在她身上瞧见干劲。
有一天傍晚,沈明玉做完自己的活后,突然问李顺德:“公公,已经六月了,再过三个月便是入秋,我是不是很快就能下任离宫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