冷了这么多天,这回陛下有意破冰。李顺德深知,自己得把事做好。
敲响明玉屋门前,他已经想了套说辞。李顺德深吸口气,看见木门打开冒出来的脑袋时,立马便讨好笑道:“明玉姑娘,近儿身子可利索?有没有缺的要与老奴说?”
此时沈明玉已经褪去宫服,穿着素白寝衣,乌黑的墨发披在肩头。月光落在少女皎白的脸颊,她怀里抱着针线团,似乎方才在做绣活。
李顺德的目光不由往她身后屋内探去,只见桌沿露出微微一角的虎头帽,很快,他的视线便被她主动挡了去。沈明玉平静地说:“李公公,不用了,我什么都不缺呢。”
“不缺啊,那就好。”
“对了明玉姑娘,还记得今儿什么日子吗?”
看她没有说话,李顺德奉上笑脸,愈加低声地试探,“今儿是七日呢,陛下正召你过去。。。。。。明玉姑娘,你看。。。。。。”
又是侍寝。如今她一点都不再爱他了,她讨厌他。
他根本就不是从前那个裴郎,不是那个温柔、会倾听她说话的裴郎。从前的裴郎早就没有了,在她决定离开家的那刻,就已经没了。
沈明玉遮去眼眸,默了好会儿后,告诉李顺德——她不想侍寝,一点都不想侍寝,以后不要来找她了。
说完,砰得一声关了门。
李顺德愣愣待在原地。
这话不知道该如何转告陛下。他忐忑又怅然地走进垂拱殿时,陛下正坐在床榻边,手侧还放了一盏兔子灯。
那兔子灯甚是眼熟,李顺德一时愣住,竟忘了何时见过。
而看到兔子灯旁边的一幅剪纸花时,李顺德终于想起来了——是去年中秋,市井比试台上办的剪纸花赛事。当时陛下还特意出了重金,叫他去司仪手上买走头筹者的剪纸花。头筹者是明玉姑娘,她的手法栩栩如生,照着灯笼剪了一只抱莲花的胖兔子。
李顺德忽然懂了,陛下今晚叫她来,是想给她看灯笼。
他抱着拂尘,磨着步子才到了陛下跟前。果然裴书悯便轻轻抬眼:“她来了吗?”
李顺德摇了摇头,不敢出声。
“她怎么说的?”
李顺德犹豫了下,只好将明玉姑娘的话全盘托出。然而,陛下却再也没有吭声了。他沉默地盯着那盏兔子灯看,盯了会儿,忽然又抬头看了看天。
李顺德就站在那儿,不知为何,此刻他竟觉得陛下的身影有些孤寂。陛下沉默了许久,久到忘记时辰,才忽而有沙哑的一声:“你退下吧。”
说完,裴书悯便起身,缓慢地踱回书桌边,继续看奏折。
桌边只燃着一盏灯,他看奏折时,脸色是紧绷萧沉的,眉心也凝着。这几天都是这样,处理不完的公务,见不完的大臣。此刻已经进了深夜,李顺德深知,再看下去也不知道要多久。为了皇帝的身子,他忍不住提醒:“陛下,夜已深,要不明日再看吧。”
然而皇帝还是没有吭声。
许久后,只是挥了手,示意他退下。
李顺德抱着拂尘守在外殿,彼时守卫们还在巡逻,而他没多久也困倦挨着小凳睡了。这一夜深深浅浅的无梦,不知几更天时,忽然小太监低声提醒:“公公,时辰到了,该伺候陛下上朝了。”
李顺德猛地醒来,接着小太监打来的井水抹了把脸,天色并未亮,还是那个昏昏夜。而他却惊讶地发现,垂拱殿竟还透着光。烛光照过新帝的影子落在纱窗上,李顺德不可置信地揉了揉眼睛:“陛下竟一夜未眠吗?”
小太监低声道:“陛下看了一夜的奏折。”
“可马上就要早朝了呀!”李顺德吃惊不已,以前陛下虽也勤劳处置公文,熬到深夜,可从未出现过彻夜未睡的情形。即便公文再多,陛下也会强迫自己小憩两三个时辰,只因早朝是急需精气神的。
真是古怪。
李顺德只好吩咐底下人立马去熬参汤,又叫来伺候更衣的人入殿。
他进殿时,陛下平淡的神情又几分疲倦,撂了朱笔与他吩咐:“回头,你把康启三年的卷宗给孤找出,瑞王府见过什么人,孤要知道。秘密去做,勿要让第三人知晓。”
李顺德立即应是。
康启三年,他记得,那年狄戎来犯,陛下亲征。也同样是那年,发生了宫变,一向兄友弟恭、代皇兄监国的瑞王突然造反,发动了宫变,整个皇城被血洗。那是城门大火,皇后抱着太子逃亡,彻底杳无音信的一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