彼时西北坡上,巡逻的卫兵交替轮守。银月落下长长的影儿,营帐内,帝王尚在处理政务——今早这批奏折从各方送进了垂拱殿,又快马加鞭,从垂拱殿运到西山围场。
李顺德从未侍奉过如此勤政的帝王。从前每年,他也会随先皇秋狩,便没见过先皇哪回还带了政务来。
李顺德进帐时,手里揣着一只银签炙烤的山鸡腿,尚热烫着,烤得外焦里嫩,滋香冒油。香味很快飘满了整座帐子,便连新帝也抬头看了眼。然而他却只是说自己不饿,让李顺德拿下去,便继续批奏折。
“陛下,老奴出去寻觅吃食,撞见了篝火边的明玉姑娘。这山鸡腿是明玉姑娘得知陛下没用晚膳,特意交给老奴的。”
李顺德毕恭毕敬递上,这回新帝却没再拒绝。
他接过了山鸡腿,没有说话,一双眼目却久久注视。烤肉的香味一个劲儿钻进,勾得空泛的小腹愈加饥饿。此刻李顺德也眼尖地瞧见,陛下的手指些许颤。却还是没吃,只是望着、望着,像对待珍宝般重新用油纸包好,牢牢放在自己的书桌旁。李顺德心头默叹一声:“陛下可要去找明玉姑娘?以谢炙烤之物。”
这话落下,李顺德便提起了心思,小心翼翼打量新帝。只见新帝唇微微蠕动,似是想说什么,又说不出口。最后,他紧紧攥住指骨,缄默了好一会儿,忽然望向帐外寂寥的天:“不去了。”
苍茫的晚风掠过草野,掠过满原秋色。这一晚,沈明玉也没有睡着,枕着手臂静静地想。。。。。。想那宴席间看到的男人,想遥远主帐中不灭的火烛,想着篝火旁递给李公公的山鸡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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翌日清早,篝火上吊着烹煮的粥羹。沈明玉用过早膳,在旁人的拉线中与两个世家娘子闲聊。待她回去自己营帐,换好了骑服,准备午后的秋猎时,长风正领着宝儿进来。
“四娘子,小公子一直说想您,属下便只能把他带过来。”
自从沈明玉回到侯府,宝儿就格外粘人,一直都是跟她睡。直到昨日来了围场,为避人耳目,便只好让他先跟着贺兰骞。
此刻宝儿十分委屈,抱着小老虎,瞧见她便扑到她怀里:“娘亲不要我了吗?”
沈明玉愣了下,拍着他后背安抚:“怎么会不要你呢,下午有狩猎,娘亲得去呢。你便乖乖待在营帐可好?”
宝儿揉了揉圆圆的眼眸:“狩猎是什么?”
“就是打猎呀,用一把长长的弓,去抓小兔子、小鹿、野猪,野雉。。。。。。”
她边说边比划,尽量说得详尽,让宝儿能够听懂。果然说完,宝儿便睁着乌溜溜的眼眸,瞧起来很是好奇。他说:“娘亲,我也想去狩猎。”
“你这么小,连弓都举不动呢。”
宝儿忽然沉默,又想了想:“娘亲,我想看娘亲抓小兔子小鹿,也想看别人抓,想看好多人抓。”
沈明玉当然没答应,在她看来,把宝儿带去才是疯了,狩猎林那么多人!
然而她不吭声,宝儿却越发抱住她的脖颈,往怀里奶声奶气地蹭:“娘亲,我好想去呀。。。。。。真的好想好想去。。。。。。”
沈明玉瞅着怀里的孩子,不知道为何,却想到了自己的孩时。小小的孩子,对许多事物充满了好奇,当年的她是不是就像宝儿这般?可是养母却不会搭理她。宝儿是她的亲骨肉,怀胎十月生下的,沈明玉实在不忍伤宝儿的心。瞧着宝儿小小的脸蛋满是好奇,狩猎虽每年都有,但毕竟是皇家,并非人人有钱就能见到,或许也就这一次,宝儿日后都不会再来了。即便只是个小小的孩子,她也不想让他有憾事。
她费尽脑汁地想,琢磨了许久:“你等娘亲,娘问问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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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明玉出了营帐,便找人打听,得知新帝今日的狩猎在东边密林深处。回去后便又想了想,即如此,她可以带着宝儿往西边密林去,只在外围走一走,如此也能全然避开新帝。
然而,当她把这打算告诉贺兰骞时,大哥并不赞成:“带着宝儿看猎场不好,即便蒙着面纱,也不够。外头来了多少世族,我们把他藏起来都不及。”
“四妹要我说,你何必理他?一孩子的话有多少能听的。”
“不过孩子罢了,咱们说什么就是什么。”
说完,贺兰骞望了眼妹妹怀里的宝儿。只见他抱着布老虎,忽然委屈地低眸,一颗一颗掉下小珍珠。
就一眼,贺兰骞又说不出话了。
沈明玉忙给他擦,可擦完又掉,像断了线的雨珠。
这孩子打出生起就不像别的孩子一样会嚎啕大哭,他是个爱笑的孩子,就算哭,也都是克制委屈的落泪,让人无不心疼。最后,贺兰骞沉寂良久也只能罢手:“算了,去便去吧,走动当心些,我让长风跟着你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