昏重的纱帐边,帝王并没有走。
他坐在床头,望着睡梦中的孩子。午后阳光照进菱花格窗,映着锦袍上的绣蟒。他稍低头,那锋利的眉骨、侧颜都陷在半明半寐的光线中。
裴书悯发紧地睇凝宝儿,若有所思,修长的手微微转动墨玉扳指。
当宝儿囫囵睡了一觉,转过小脑袋时,隐隐约约看见爹爹尚还坐在床边。
他迷糊地睁开眼,用小手揉了揉:“爹爹。”
那声音中带着未睡醒的稚嫩。
裴书悯不紧不慢,只是拿了块方帕,轻轻帮他擦拭额头的汗:“做噩梦了么?”
宝儿点点头,爬起来,软乎乎钻进爹爹怀里。
裴书悯愣了下,笑了笑便抱住他,拍抚他的小肩背宽慰:“不怕,有爹爹在,爹爹不会让人欺负你的。”
“做什么噩梦了,能跟爹爹说么?”
说到这时,他明显能感觉,宝儿的身子颤了下。
可宝儿却不吭声,只是将小脑袋贴在他的怀中。他轻轻抚摸,想起睡梦中宝儿喃喃的话,似乎都与明玉有关。
明玉,落江,好冷的江水。。。。。。裴书悯的眸光徐徐深暗,这些事从来就没有发生过,为何宝儿会梦见这些?他只是个幼小的、仅两岁的孩子。
裴书悯想起自己早慧的宝儿,曾经在狩猎林,一下便能认出爹爹。
又想起睡梦中那孩子很害怕,喃喃着他不是怪物。。。。。。此刻宝儿却埋在怀里,什么都不肯说。
裴书悯垂下了眼眸望他,望着他小小的背影:“不怕,以后有什么事都能找爹爹,爹爹一直在。”
“我们宝儿是这世上最好的孩子,也是爹爹和娘亲最爱的。”
话落,宝儿似乎真不再发颤了,睁着乌溜溜的眼眸看他。
裴书悯粲然失笑,玉娘是怎么生出这么可爱的孩子。
小时候的明玉,一定也如他这般,有着圆亮的眼眸。
裴书悯抓起床头的布老虎,塞进宝儿怀里,一把抱起了他:“走,趁你娘亲没回来,爹爹再陪你放风筝。”
***
宝儿觉得,今日过得很开心。
爹爹会牵他的手放风筝,他瞅着那彩尾风筝飞过屋檐,飘在湛蓝的天穹中。后来,爹爹又把他举在肩头,带他去看墙头的景色。小脸颊吹着凉风,好像又回到了许久以前,喧闹的夜晚集市,爹爹也是这样带他看喷火的。娘亲和爹爹一左一右在身边,娘亲还会甜甜地笑,摘朵小黄花簪在他的小脑袋上呢。
现在,爹爹身边有个尖嗓子的人,似乎也想抱他。老是凑在爹爹旁边说:“陛下,您莫累着,晚上回去还有政务要忙。不妨让老奴来照看小公子吧。。。。。。”
然而裴书悯却不搭理,只是抱住宝儿,朝李顺德凉凉一瞥。
***
日头西移,青石巷子不知谁家烟囱飘出了缕缕炊烟,是蒸桂花的香味。
再不久夜幕落下,数辆归来的马车停在侯府朱门前。
丫鬟们掺着自家主子姨娘,一一踩着杌子下车。
众人脸上都是玩后归来的余兴,纷纷纭纭,连一向不常说话的曹姨娘都跟自己丫鬟说:“今儿这踏青是真盛大,蹴鞠、射箭、彩舟竞渡都是去年没见到的。。。。。。”
丫鬟小声附和:“就可惜三爷没有去,不然他喜欢蹴鞠,也能上场踢一踢呢。”
曹姨娘想起自己不争气的儿子就头疼,“无甚可惜的,学堂作弊还被贵客亲自撞见,真是丢尽了侯府的脸。。。。。。侯爷罚他禁闭半月都是轻的,我真是恨不能,没这个儿子。”
迈过影壁,便是垂花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