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上,山间下雨了。
淅淅沥沥的小雨,在夏夜里是很平常的,邱临翻身起床,穿着一件淡粉色的短袖,从廊下混混沌沌的雾气里穿过。楼濯影的房间是他从前的卧室,紧挨着堂屋。
灯已灭了,邱临轻手轻脚,床头灯还开着,楼濯影的睡得并不安稳,蹙着眉,眉梢之间总是带着朦胧的忧郁。邱临出了会神,挥挥手,试图挥走那乌云笼罩。
微小的动作却令楼濯影醒了。
他眼睛里的疲倦似乎在询问邱临的用意。
邱临摸摸他的手背:“还是好冷,我给你开空调吧。”因为他也刚醒,嗓音里的沙哑尚未消弭,并不清晰。
楼濯影以为自己在做梦,梦里有个俊朗的男人一直在靠近他,不会强硬地拔除他的刺,只是陪伴,说一些妥帖温暖的话。这样的梦从来没做过,它取代了光怪陆离的噩梦、怪梦、坏梦。
楼濯影轻声说:“……好麻烦啊。我不怕冷。”
“是很麻烦,和你一样。”邱临的笑总是很坦荡的,“但是我不在乎。”
“……为什么这么晚还不睡觉。”楼濯影闭上眼睛,夜晚剥去他沉重的伪装,声音也轻快了,“是为了确认我还活着吗?”
“是啊,我怕你做噩梦。”邱临替他掖好被角,如实说,“你刚来第一天,可能会择床,我关心关心你。”
楼濯影没吭声,邱临的关心让他其实很受用。哪怕只是出于对患者的责任心。
楼濯影的宽容,邱临并不意外,但免不了还是很开心,楼濯影和他的距离越来越近,不害怕他的靠近,也愿意听从他的指挥。今晚穿的这件蓝莓图案的睡衣就是邱临选的。
“在想什么呀?”见楼濯影半睁着眼睛看向房间某处,邱临坐在床边,“能和我分享一下你的心事吗,就当睡前故事了。”
楼濯影的心情从未有过的平静,雨声带走夜色中的恐惧,他说:“我在想,你对所有病人是不是都同样的细致。”
他已经完全相信邱临所言非虚,这男人的工作能力他不该再质疑。
“是呀,我把大多数病人都当成朋友家人。”邱临笑着回答,“现在影影终于肯让我当你的家人朋友了吗?”
这句话原不必问,邱临是故意的,他偶尔也想逗一下楼濯影,不能让这小屁孩觉得他真的是个笨蛋。
“我没有你这样总是越界的家人朋友。”
邱临得寸进尺,拍拍薄被:“现在不就有了。”
“……哼。”楼濯影转头,不看邱临。
邱临用轻软的语气问:“还习惯这里的环境吗?如果水土不服,我们再想办法。”
“想什么办法?你们还有房子啊。”
“老邱家是就这一处,但是老杨家还有啊。”
楼濯影想起邱临说过的家族往事,他装作不屑一顾,其实心里很羡慕这样的大家族。至少家里人是允许孩子们胡来的,冷脸参加不赞同的婚事,也是长辈们退让的一种含蓄表达。
“你以为你是谁,总是小瞧别人。”楼濯影忽然开口,很不服,“我是比你小几岁,但也不至于因为一颗豌豆辗转难眠。我也是在乡下田间长大的。”
邱临记起楼濯影说过的话,兴致大增:“我才没有小瞧你呢,你老是误会我。既然睡不着,就和我说说你在乡下时候的事情吧,我好好奇,看看你的童年我的童年是不是都一样。”
邱临的脸陡然放大,楼濯影下意识躲闪了下,咳嗽两声:“我凭什么给你说。”
“哦哦,我懂,听故事都是要收费的。”邱临从兜里翻出两颗水果糖,放在楼濯影掌心,“好了吧,楼老师,你说。”
楼濯影哼了一声,收紧手掌,勉强算收下了。
“我小时候,父母不合,妈妈把我送回玉茗,我就和我外婆住在乡下……很多事情我也记不清了,但还记得会去淌水,抓小鱼,给外婆养的那只大橘猫做猫饭……哦,有时候,同村的孩子还会邀请我去山上探险,外婆以为我走丢了,等我回家以后揍了我一顿。”
“咦,你还会挨揍啊。”邱临举手打断,“我还以为你这么可爱的小孩没人舍得打你呢。”
“……我小时候和现在不一样。”楼濯影被邱临扶起来,靠着枕头,眼神里满是怀念,“我小时候其实不怎么容易生病,我比你想象中调皮多了。”
那个时候,他还拥有欢声笑语的权利,不必被病痛束缚的自由的人生。
“……当时,附近还有个小山坡,我自己扎了一辆板车,就山坡上冲下去,一直冲到田里,闹够了,和外婆一起打谷子,晒谷子。”楼濯影的声音渐缓,“那也是我最后的自由时光了。过了不久,我就被接走了。”
美好的田园故事到此结束。
由无数美好回忆作为锚点的童年被迫写下END。
房间里一时无言,雨水打湿枝叶,好像有谁在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