庄雨生收敛了些:“没事。”
就是想到了以前的一件事。
庄雨生是在初中看《红楼梦》后认识到原来男人跟男人也是可以的。那段时间他看了很多男男作品,有《龙阳逸史》、《品花宝鉴》这样的古典文学,也有乱七八糟的脆皮鸭文学。他越看越沉迷,以至于随便看哪个男的都要揣测一番性向,还真给他看出了一些东西来。
初二的那个夏天,庄雨生放了暑假无法住校,只能和以往一样借住在庄桂兰工作的人家里。在保姆间支一张行军床,每天帮庄桂兰做事,主人家理解庄桂兰一个单亲妈妈不容易,也不嫌他占地方。
当时的主人家是一对新婚夫妇,女主人怀孕七个月,没上班,在家养胎。男主人是一家国企的小领导,青年才俊,前途无量。
男主人有个关系很铁的大学同学,没有成家,经常来家里蹭饭。一开始庄雨生也没觉得奇怪,直到有次他帮忙上菜,看到那个大学同学的手搭在男主人的大腿上,他才猛然意识到,女主人可能是当了同妻。
为了验证这件事,庄雨生花了好些工夫。
男主人本身是名牌大学毕业的高材生,对庄雨生的学业很是关照,不忙的时候还会给他辅导功课。起初庄雨生是连着姓喊×哥,在发现男主人不对劲后,他开始在微信上改口喊哥哥。
哥哥,这里怎么解?哥哥,这道题好难。哥哥……
男主人对他越来越热心,还专门给他买学习用品。庄雨生见时机成熟,一天晚上,他穿着短裤拍了一张大腿照,通过微信发给了男主人,然后在对话框上方提示“对方正在输入”时迅速撤回。
对方输入了很久,提示出现又消失,好似在做心理斗争。最后斗争的结果,对话框里出现了一句:小雨,给哥哥看腿。
那个时候的庄雨生还小,想得非常美好。他觉得自己做了一件特别正义的事,解救了善良的女主人,说不定庄女士还会由此涨工资。
结果是女主人叫来双方父母,一起批斗庄桂兰养了个小畜生,他们好心收留他,他非但不知感恩,还勾引别人老公。
那个场景成了庄雨生的噩梦之一,直到现在都记忆犹新。
庄桂兰一个劲地道歉,巴掌不停地拍在庄雨生身上。庄雨生觉得无比难堪,同时也非常困惑,不管是不是钓鱼执法,男主人骗婚是事实,为什么所有人都默认他才是十恶不赦的那一个?
母子俩被赶了出来,庄桂兰在路边嚎啕大哭,比发现庄雨生悄悄给征文比赛投稿还要伤心,不理解好好的儿子怎么成了这样。
庄雨生解释他是想揭露男主人的真面目,不是真的在勾引人,更没有喜欢男人——在这一点上他说了谎,实际上他已经意识到自己是gay,庄桂兰还是相信他的,好歹止住了眼泪,然后告诉他大人的世界没那么简单,女主人不是不相信他的说法,只是不愿意面对现实。
如果她承认自己嫁了一个同性恋,那她们家会成为一个笑话,而她连收入来源都没有,离婚很可能会降低生活品质,最大的问题,孩子到底生还是不生?
但只要她睁一只眼闭一只眼,日子就可以继续过下去,别人仍然会羡慕她嫁了个青年才俊。
听庄桂兰说完,庄雨生好像懂了,又好像不懂,叛逆的种子在心里悄然发芽。
他只承认自己好心办了坏事,不觉得自己比男主人更坏。他理解家家都有本难念的经,但还是祝愿那家人生孩子没屁眼。
可徐司铭又没有身不由己,他完全可以听一听庄雨生会如何解释,却还是默认奸情的发生一定始于庄雨生的勾引。
怎么到头来还是庄雨生是大坏蛋?难不成他长着一张祸国殃民的脸?真是好笑。
等庄雨生笑够,徐司铭已隐隐有发作的迹象:“我说的你听到了吗?”
庄雨生朝下一只蟹腿出手,没心没肺地问:“什么?”
徐司铭:“不准接近我姑父。”
庄雨生耸了耸肩:“接近又如何?”
徐司铭像是看不透庄雨生一般:“你就不怕我告诉你妈妈你没有学金融吗?”
庄雨生当然怕,但他并不想服软:“你告诉呗,反正我毕业也会告诉她。”
这油盐不进的态度到底惹恼了大少爷,徐司铭沉声警告:“行,我干脆让家里人辞退你妈妈。家政圈应该不大,我会提醒其他人招保姆要小心,有的保姆儿子会勾引家里的男主人。”
辞退。保姆儿子。勾引男主人。
每听到一个词,庄雨生咀嚼食物的速度就慢一分,目光也不再清澈透明,多了一些复杂的东西。
做住家保姆极度依赖口碑,庄桂兰被那户人家赶出来后还能继续干这一行,并且找到了更有钱的人家,也是因为那户女主人不愿意家丑外扬,从没有透露过辞退庄桂兰的真实原因。别人找她打听,她都是说这个保姆干得还不错。
但若是徐司铭大肆宣扬,那庄女士只有改行了,并且庄雨生很可能又要经历一次全员大批斗。
庄雨生发现他还是看错了人,富人家的少爷怎么可能可爱呢?他们天生就知道自己的优势,那就是他们高人一等,和穷人不是一个物种,只要他们愿意,可以随意拿捏底层的人们。
徐司铭并非趾高气昂的富家子弟,相反,他在葬礼上表现得礼数周全,见过的人都夸他翩翩贵公子。但他在庄雨生面前属实没必要。对于和自己身份地位相差巨大的人,他又何必克制自己不去展现优越感?
尤其富人更加精于计算投入和回报,徐司铭对庄雨生这样一个对他无用的人nice,本质上就是毫无意义的一件事。
思绪越飘越远,庄雨生收好这些心思,露出乖巧的笑容:“我听话还不行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