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就要写成短篇小说,把你想要表达的内核一笔带过。你不是改不来结局吗?我帮你改。我要让你的作品变得平庸无比,沦为一篇别人一看就忘的杂志文章。包括你精心打造的主人公,我也要让他沦为没有灵魂的平庸之辈。只有用这种方式,才能解我心头之恨。
“你大可以去曝光,说我剽窃你的灵感,你看有没有人信。不过我提醒你,你要曝光,就得让你的作品公之于众,永远也不可能再出版。并且我有的是人脉搞你,你想闹,我奉陪,你最好做好告别作家生涯的觉悟!”
早在庄雨生看到沈穆发来的图片时,他就意识到了沈穆的目的,不是想偷走他的作品内核打造成自己的东西,纯粹是想杀人诛心,把他的心血踩在地上碾碎。
他竖起防护罩正是为了屏蔽这份伤害,好像只要不去深想,他就只是被剽窃了作品大纲,而已。但随着沈穆一句一句地揭穿事情的本质,防护罩被彻底打碎,他为了这本书所付出的一切,以及这本书之于他和凌宇的意义,一瞬间具象成一座大山浮现在他面前。他看到这座大山正一点点崩塌,他听到自己残存的期望在一寸寸碎裂,连带着他的精神世界也随之瓦解。
庄雨生没有理智了。他觉得自己可以疯了。
他顺手抓起笔筒里的美工刀,转身用刀刃划向沈穆:“你去死吧,沈穆!”
沈穆没有防备,小臂被割了一道深深的口子,他脸色一变,意识到庄雨生已陷入疯癫,赶忙跑到书柜边按下了高端别墅区每家每户都配备的报警按钮。
门边响起了开锁声,是庄桂兰找来了书房门钥匙。她打开门一看,发现庄雨生想要杀人,当即血气上涌,焦急地喊道:“小雨!”
当一个人肾上腺素飙升的时候是听不见别人说话的,耳朵里只剩下自己狂乱的心跳。庄雨生猛地朝沈穆扑过去,完全丧失理智之下,他的动作毫无章法,但骨子里迸发的凶狠并未减少。他双目猩红,反复嘶吼:“我杀了你!沈穆!”
沈穆狼狈地四处闪躲,不忘呵斥庄雨生冷静。但庄雨生哪里冷静得了?长久以来积压的精神问题彻底爆发,他只想把刀刃狠狠捅进沈穆的身体,就像当初凌骁捅死凌自强那样。他的所有感官都被疯狂侵蚀,全然没发现门边的庄桂兰突然重重地栽倒在地,方才紧绷的面容迅速褪去血色,由涨红转为一片灰白。
沈穆只顾着躲刀,也没注意庄桂兰。不多时,楼下响起了嘈杂的脚步声,等庄雨生恢复神智,他已经被人高马大的小区保安按在了地上。物业经理大惊失色地看着房间里的情形,一边关心沈穆的伤势,一边让人叫救护车,庄雨生这才看到倒在门边的庄桂兰,脸色惨白地喊道:“妈!”
然而庄桂兰没有反应。庄雨生想要冲过去,却无法挣脱保安的压制,只能撕心裂肺地哀求:“让我去看看我妈!!”
没有人敢碰庄桂兰,保安也没有松开庄雨生。
约摸两三分钟后,在庄雨生的嘶喊声中,警车和救护车先后到来。医护人员把失去意识的庄桂兰抬上了救护车,庄雨生想要跟上,却被警察扣住,因为他涉嫌故意伤人,必须回警局接受调查。
接下来一段时间,庄雨生整个人浑浑噩噩,根本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他又回到了熟悉的审讯室,恍惚间,他只感觉时间好像倒流了,他才刚从凌自强家里出来,正在接受关于凌自强遇害一案的调查。警察见他魂不守魄,说话颠三倒四,只有暂且放弃讯问,让他一个人待着。
审讯室里没有钟表,惨白的灯光始终亮着,让人失去对时间的感知。
不知过了多久,有警察进来对庄雨生说,沈穆出具了刑事谅解书,警方不打算对他立案。不过有个事让他做好心理准备,他妈妈庄桂兰突发脑溢血没能抢救过来。
庄雨生一脸麻木,没有任何反应。他觉得这一切都是假的,不是真实发生的事。他一定是在做噩梦,再坚持一下就能醒来。
有好心的警察把庄雨生带到了医院,庄雨生就如提线木偶一般,没有任何知觉和思维能力,别人让他去哪儿他就去哪儿,最后来到了医院的太平间。
太平间里很冷,安静得可怕。一格停尸柜向外突出,薄薄的白色被单覆盖着躯体,露出了庄桂兰毫无血色的脸庞。她紧闭着双眼,表情算不上安详,曾经鲜活的表情在此时变得冰冷僵硬,寻不到半点活人的暖意。
庄雨生慢慢靠近,仍然不敢相信眼前的画面。他胆怯又小声地叫了一声妈妈,好像只要声音够轻,就能麻痹自己庄桂兰只是没有听到。
但跟声音无关,庄桂兰再也不会醒来。
意识到这一点,汹涌的悲恸猛然涌上胸腔,庄雨生再也无法坚持,趴在庄桂兰的肩头失声痛哭,巨大的虚无与悔恨将他层层包裹。
为什么?为什么你要在这种时候离开我?为什么你会以这种方式离开?你不知道这会让我剜心蚀骨吗?
你醒醒啊,妈妈,我还有好多话想跟你说,我还有问题想问你,你到底有没有后悔带上我……妈妈……
庄雨生哭得浑身战栗,声音嘶哑破碎,每一次呼吸都带着剧烈的抽痛。泪水源源不断地淌过下颌,浸透了他的衣领,他急切地想要寻得一丝温暖,但指尖碰到庄桂兰的皮肤却是一片冰凉,又让他陷入更加彻骨的痛苦之中。
他背靠着停尸柜滑落在地,只感觉胸口憋闷得喘不上气,如同坠入深海一般,被窒息感死死束缚。他知道自己要不行了,快要淹死了,于是他颤抖地掏出手机,不得不在绝望中寻找那最后一根浮木。
手机好几次掉落,他手忙脚乱地捡起来,双眼被泪水模糊得无法视物,他便不停地用手背拭去。终于,他点开了那熟悉的对话框,强行压下拇指的震颤,一个字母一个字母地打下了三个字:【救救我】
庄雨生很清楚是他主动跟徐司铭提了分手,也知道此时此刻的徐司铭一定恨透了他,但他已经没有其他人可以找了,他只有寄希望于那个盾牌最后再保护他一次。
只可惜盾牌还是那个盾牌,但对话框里弹出了一个陌生的红色叹号。
[系统提示:消息已发出,但被对方拒收了]
他被徐司铭拉黑了。
庄雨生的世界,至此彻底崩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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