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来找什么存在感啊?庄雨生在心里说。
他攥着这张纸——如果他的灵魂可以抽离出来旁观自己,就会发现他的手里没有任何东西,他在看着自己的掌心——只见纸上的许多字,尤其是凌宇书写痛苦的那段,都是模糊的,只有最后一行无比清晰:希望小雨可以幸福地生活下去。
庄雨生觉得凌宇挺自私的,凭什么他可以以死解脱,却要让自己活着受难呢?
当然,此刻的庄雨生其实分不清这到底是凌宇本人的意思,还是他想象中凌宇的意思。
这封遗书短暂地打断了庄雨生离开的进程,他重新把纸规整地叠好,放进胸前的口袋里,恍惚间,又一阵风吹过,身旁的骨灰盒不见了,出现了一个扎着大红花发圈,笑容憨态可掬的中年妇女。
庄雨生眼眶一红:“妈。”
庄桂兰轻轻地抚摸庄雨生的侧脸,问:“你在这里做什么呢?小雨。”
“我不知道。”庄雨生泪如雨下,“我想去见你。”
“傻孩子,怎么想着用这种方式来见我呢?妈会心疼的。”
“因为都是我的错啊!”庄雨生很崩溃,后悔万分地说,“我一开始就不该走捷径,我没想到会反噬这么厉害。”
“谁又能想到呢?不要责怪自己。”
“妈,我心里好难熬,我要撑不住了。”庄雨生靠到庄桂兰怀里嚎啕大哭,“你能不能告诉我为什么活着这么痛苦?”
庄桂兰没有回答这个问题,只是一下接一下地拍着庄雨生的后背,像小时候给他唱摇篮曲那样,轻声安慰道:“哭吧,哭出来心里就好受多了。”
庄雨生不知道自己哭了多久,他放任自己肆意宣泄,一心一意地释放所有痛楚。直至天上云层渐厚,突然下起了小雨,雨滴打在他脸上和泪水混在一起,才让他的哭声渐渐小了下来。
“妈。”庄雨生声音嘶哑地开口,“我什么时候才能见到你?”
“不要着急,小雨,等你走完你漫长的一生,我们总会再见的。”庄桂兰的声音又轻又柔,“你不是还有你的作家梦吗?妈支持你。对了,你还有少爷呢,你们肯定会幸福的。等你功成名就,等你找到你的归属,再没有遗憾地来见我吧。”
呵。也不知是不是被雨淋清醒了些,庄雨生想说庄女士,你的信息过时了,我的作家梦毁了,恋人也远走他乡,不然我为什么这么迫切地想见你呢?
不过这些都不重要了,庄雨生已经见到了庄桂兰,他安静地枕在庄桂兰的腿上,说:“妈,我想问你一个问题。”
“你说。”
“你之前逃走的时候,有后悔过带上我吗?”
其实庄雨生心里早就已经有了答案,但他还是想听庄桂兰亲口说出来——
“怎么会呢,妈一直都为你感到骄傲啊。”
庄雨生的眼泪再一次决堤,因为他彻底清醒过来,意识到这不是庄桂兰亲口说的,只是他自己的想象而已。可即便只是一场自我编织的幻梦,也足以让他寻得一点力量。他心底还有遗憾尚未了结,他不能,也不愿就这样仓促地去见庄桂兰。
身旁的人化作泡影,消失在了细雨中,变回了沉甸甸的骨灰盒。庄雨生不想庄桂兰淋雨,抱着她回到了出租屋。他把骨灰盒上的水痕一点点擦干,裹上红色的布,放到了客厅的书柜里。
等做完这些,庄雨生来到窗前打开窗户,任由细雨随风飘洒进屋。他仍然有很强烈的自毁倾向,想要翻越窗户一跃而下,开窗其实是很危险的行为,但他就是想和心里的那个念头作斗争,他告诉自己他不是普通人,他不能就这样轻易结束自己的生命。
——他叫庄雨生,生于雨天,只会在雨天重生。他可以向命运认输,但绝不会屈服。
不过尽管还有一丝念想拉扯着庄雨生,帮助他保持理智,但庄雨生也很清楚,光靠他那点薄弱的意志力不足以让自己好转,于是他拿起手机,拨通了一个电话:“胡医生,我可以寻求你的帮助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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