庄雨生没睡好,四点多便醒来,躺在床上看天花板。早上的思路异常清晰,利弊权衡在此时最为合适,所有事情在脑中有条理地铺开,不受情绪所影响。等闹铃响起,庄雨生如往常般早起,只是今天他没有换上泳裤,穿上了一双跑鞋。
小区会所的健身房已经有几个熟面孔在跑步,庄雨生来到一个和他年龄相仿的男人身旁,一边启动跑步机,一边打招呼:“早啊,欧律师。”
对方正戴着耳机,听到庄雨生搭话,暂停了播放内容,说:“早,庄老师,你今天不游泳吗?”
庄雨生说:“想咨询你一点事。”
欧佳裕是庄雨生搬来小区后最早结识的人之一,他率先认出了庄雨生,说非常喜欢他的作品,随后他做了自我介绍,是顶尖律所的合伙人。庄雨生送过他一本亲笔签名书,他也说过有任何法律问题都可以找他咨询。
“著作权纠纷?”欧佳裕调慢了跑步机速度,改为和庄雨生一样慢走,“如果对方的作品发布时间更早,那就需要更多证据来证明我方原创。”
“我有证人。”庄雨生说。
李晟、李晟领导……诗远公司里接触过这个项目的人应该都知道庄雨生的书写于沈穆的短篇之前。
“这个用处不是很大,只能证明你作品的完成时间。”欧佳裕说,“著作权纠纷的关键是创作时间,假如对方证明他十年前就有类似构想,法官也可能会采纳。”
“那他不是可以伪造证据吗?”庄雨生想到太多抄袭事件,公说公有理婆说婆有理,各自甩一堆截图,谁也分不清真假。
“所以发布时间很重要。”欧佳裕说,“不过具体情况也要具体分析,我不擅长著作权官司,可以给你介绍我同事。”
说到这里,欧佳裕的视线突然移向庄雨生身后,健身房入口的位置。他停下跑步机,给庄雨生留下一句“庄老师,我们微信联系”,接着朝刚进健身房的某人迎了上去:“徐总。”
庄雨生回头一看,没劲地收回视线,调快跑步机专心跑了起来。
他还是不想轻易放弃。倒不是权衡之后觉得自己有能耐对付沈穆,是他心里始终有一股执念,不想让沈穆好过。尤其看到沈穆迎娶宋诗远,比以往更加风光,他脑子里那些阴暗的念头就不停蔓延,觉得就算死都要拉沈穆陪葬。
不远处的对话声时不时传来,阻止了庄雨生陷于阴暗的想法中。他听到了“遗产”、“信托”之类的词,下意识竖起耳朵,想听听徐司铭和欧佳裕在聊什么,又觉得跟自己屁相干,那么关心干什么?
他从跑步机上下来,准备回去吃早餐,在路过两人身后时,他听到徐司铭说了一句“我们微信再聊”,接着他身后响起了脚步声,一直跟到了他家所在的单元楼楼下。
庄雨生在电梯口站定,看向身旁的徐司铭问:“你老跟着我干什么?”
徐司铭说:“我住六楼。”
小区的房子是一梯一户,庄雨生住在三楼,既不会太矮,相对没那么潮湿;也不会太高,跳下去不会死人。他有想过徐司铭的房子不会离他太远,只是没想到就在楼上。
他没再搭话,目不斜视地走进电梯,徐司铭自觉跟在他身旁,问:“你能上来一趟吗?我有点东西想给你看。”
上来,不是过来。庄雨生还没有按层楼,徐司铭已经暴露他知道庄雨生住在他楼下。不过看徐司铭一脸平静,庄雨生立马意识到这并非不小心,是徐司铭故意的。
他问:“看什么?”
徐司铭说:“你上来就知道了。”
犹豫了一下,三楼已经错过。庄雨生很轻地呼出一口气,带着对自己的嫌弃跟徐司铭来到了他的屋子里。
这套房的装修风格很俗套,像网红样板间,每一处都像是流水线批量设计的,精致却毫无个性。庄雨生在客厅转了一圈,问:“你租的吗?”
“买的。”徐司铭说。
“装修这么丑。”
“离你最近。”
徐司铭再次暴露了他知道庄雨生住哪儿,庄雨生大致猜到了徐司铭叫他上来做什么,问:“你想让我看什么?”
“跟我来。”徐司铭说。
楼上楼下的布局是相同的,庄雨生没走两步就知道徐司铭要把他带去书房。果不其然,一进书房他就看到书桌上摆放着一本《桂馥兰香》,表面套了透明书皮,保存得很好。他用食指轻轻抬起硬壳书封,还未来得及翻开,便听身后的徐司铭说:“我有件事瞒着你。”
徐司铭很不自在,甚至有一丝羞耻。从胡医生那儿回来,尽管他仍有许多事情没有弄清,但至少不再像之前那样浮躁,成天胡思乱想。他能从胡医生的态度中解读出他对庄雨生有误解,虽然还不知道是什么,但对他来说已是莫大的宽慰。只要想到这一点,他就觉得天堑变成了小山丘,努努力就能跨过。
只是庄雨生的态度明显很坚决,那一声滚让徐司铭难受了好几天。他很清楚想要缓和两人关系,不低头不行,只能承认这些年他其实一直关注着庄雨生,从来都没有放下过。
庄雨生动作一顿,把手指收了回来,走到一旁的书柜前,优哉游哉地扫视着里面的书问:“什么事?”
徐司铭说:“你先翻书。”
庄雨生瞥了眼那本书:“不翻。”
徐司铭有点着急:“你翻了就知道了。”
庄雨生不紧不慢地打开书柜:“我知道有什么。”
徐司铭很执着:“你不知道。”
庄雨生拿下一本书翻看:“我自己写了什么我不知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