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辰的老婆生了个女儿,小小的身子裹在柔软的粉色包巾里,皮肤泛红发皱,像个小老太太。助产士称了重,说有六斤,庄雨生对这个重量没什么概念,唯一能联想到的,大概是他每次下单买米都是买二点五公斤的袋装米,和六斤最为接近。
做完母婴接触,又在产房观察了一段时间,体征平稳的产妇被推回了病房。庄雨生很难把眼前散发着母爱光辉的女人和当年抢自己手机的黄发少女联系起来,原来岁月真的可以把一个人打磨成完全不同的模样。
张辰小心翼翼地抱着女儿,两条胳膊就像打了石膏似的僵硬得不行,看上去颇为滑稽。庄雨生不由想象自己抱起一袋大米,觉得哪有那么夸张,结果当张辰问他要不要抱时,他却不敢。
六斤,听上去很轻,约摸一袋米的分量。可生命为这冰冷的数字赋予了特殊的意义,是常人不能承受之重。庄雨生突然想到装着庄桂兰骨灰的密封收纳袋好像也是差不多的分量,但人死之后轻飘飘的,不似新生儿这般带有沉甸甸的期许,或许两者之差就是生命的重量。
凌骁不知何时来到了病房外,安静地站着,没有进来。张辰率先注意到了他,说谢天谢地,祖宗你终于来了,还傻站着干什么,过来看你的干女儿。凌骁轻微动了动脚尖,想要进来的样子,但瞥了眼庄雨生,继续在病房外罚站。
庄雨生脸上没有任何情绪,注意力全在张辰的女儿身上。徐司铭看出他有故意晾着凌骁的意思,不想他一直生气,说:“他应该知道错了。”
凌骁叫了一声:“哥。”
庄雨生还是心软了,倒不是徐司铭劝说奏效,也不是凌骁态度端正,只是看见这新生的生命,再坚硬的心都会变得柔软。他朝病房外走去,和凌骁错身而过:“你跟我过来。”
两人一前一后来到了逃生通道,医院里本就安静,厚重的防火门关上后,细碎的声响都被隔绝,四下更显静谧。凌骁垂着头,目光落在自己脚尖,庄雨生静默了片刻,开口道:“凌骁,你二十四了。”
凌骁“嗯”了一声,除此以外再无任何反应。
看着他这么不痛不痒的模样,庄雨生的神经再次受到拨动,一股火气猛地窜上头顶。他想要发火,想要说教,想要狠狠批评凌骁,让他明白杀人有怎样的后果。但知道自己一通怒火砸下去泛不起任何波澜,到头来所有想法都只化作了一声叹息。
“我不想再为你负责了。”庄雨生语气平静地说。
凌骁眼睑微动,歪过头,仔细打量庄雨生的表情。
“你听明白了吗?”庄雨生压抑着翻涌的情绪,“我不想再背负你的人生。”
凌骁盯着庄雨生看了半天,问:“你很累吗?哥。”
庄雨生说:“累。”
凌骁说:“好。”
庄雨生知道凌骁只能从他倦怠的神色中看出他肉身上的疲惫,无法体会他内里的心力交瘁,但他无意再去传达两种累的分别,让凌骁明白他的累是精神上的凌迟,远比身体上的累痛苦百倍,因为他突然想通对凌骁解释这些没有意义。
对凌宇解释同样没有意义,他只需要给自己一个交代。
卸下长久以来束缚着自己的道德枷锁,庄雨生不再感到愧疚,只有一片释然,他就知道他终于可以真正放下。早前他不是没试过,利用精妙的道德公式说服自己,他对凌骁的付出大于对他凌宇的亏欠,从而收获片刻的心安理得。但这种公式没有普世的标准,扒开掩盖的表象,内里依然是他无法正视的自私。
不过现在庄雨生心态有了变化,他不想再接受道德的审判,这之于他是沉重的负担。他只想遵从内心的想法,他不想再承担不该是他承担的责任。
越过防火门,曾经倒下的多米诺骨牌又消失了一张。庄雨生对等候在外的徐司铭说走吧,徐司铭把车钥匙给了他,让他去车上等自己。
徐司铭了解庄雨生,知道他找凌骁一定是表达感想多于解决事件。这并没有什么不对,庄雨生承受了太多,理应发泄。只是徐司铭比庄雨生务实一些,比起让情绪落地,他要的是事情彻底解决,确保凌骁不会再做傻事。
身后的防火门缓缓关上,徐司铭看着坐在楼梯上点烟的凌骁,问:“你哥不是不让你抽烟吗?”
凌骁收起火机,用食指和中指夹下嘴边的香烟,两条胳膊搭在膝盖上,低着头吐出一口烟雾:“他不要我了。”
徐司铭来到凌骁身旁坐下:“他太累了。”
凌骁把烟盒递给徐司铭,徐司铭说不抽。
“我学到一个成语叫欲拒还迎。”凌骁说,“哥说不想要,但其实很想要。”
“……你在说什么。”
“我去杀沈穆,哥不让我去,但其实他想让我去。”
徐司铭的心底闪过一丝震撼,微微偏头看着凌骁平静的侧脸,突然发现凌骁不是不懂,是心思太简单,对庄雨生只有最纯粹的解读。
徐司铭敢说庄雨生不想让凌骁杀了沈穆吗?他不敢。庄雨生是个理智的成年人,能够分辨对错,不会同意凌骁做这件事。但他心底一定有阴暗的一面,希望沈穆就这样去死。
徐司铭只能说:“他没有这样想。”
“所以我刚才杀了沈穆,他不会感谢我。”凌骁说。
“他只会生气。”徐司铭说。
“那我该怎么保护他?”凌骁问,“我只能想到帮他解决恶魔。”
“还有很多办法。”徐司铭也很难列举具体的办法,这不像当初凌骁问他两个男人怎么做,他说上网查就好。
不过凌骁也没有想学的意思,看着徐司铭问:“你能保护他吗?”
徐司铭说:“能。”
凌骁说:“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