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建寮屋很小,很破,和沈雾住的唐楼有一拼,不过被刘伯收拾得整洁,没有一点异味。
沈雾一进屋就感受到了刘伯是个非常珍视回忆的人。
无论是墙上还是桌上都放满了照片。
大多数都是他和过世的妻子,以及在海外生活的女儿的合影。
生活用品排列整齐,女儿阿姿的照片也按照年龄的增长排序。
看得出来刘伯不仅怀旧,性格也固执。
难怪是旧厂房最后一个钉子户。
沈雾很快地扫视完屋内的细节,坐到塑料椅子上。
刘伯家里就一个喝水用的搪瓷盅,从冰箱里给沈雾拿饮料喝。
沈雾道谢的同时,看搪瓷盅外表的漆早就斑驳脱落,露出里面黑色的铁胚。
杯身上印着几个依稀可见的字:一九**、优秀员工、以示奖励……
毫无疑问,刘伯非常看重这份荣誉。
这么说起来,刘伯展示的照片里,除了他们一家三口,就是他和老厂长林世荣的合影。
照片记录了刘伯的大半辈子。
年轻的时候有点诚惶诚恐地跟林世荣握手。人到中年,两个人穿着大背心一身的汗搂着对方的肩膀。白发斑斑,还在一同饮茶。
林世荣这位老上司仿佛是他们家的一员,也是刘伯生命中相当有分量的符号。
刘伯坐到沈雾面前,一本正经道:“妹妹仔,你要问什么,开始问吧。”
沈雾来之前认真做了准备,问的所有问题都问到刘伯的心上,问得他连连唏嘘。提到和林世荣的回忆,更是眼里泛着泪光。
“一九**年,有次刮好大的台风,货仓漏水,他第一个冲进去搬原料,我递毛巾给他,他反过来骂我,黐线,先顾机器!那晚我和他修到凌晨三点多,他亲自去买的热蔗水。喏,就这张照片,身后的机器就是当时我们抢修回来的,省了三十万,一九**年的三十万,妹妹仔,了不起啊。也就是那年,我得到了厂里的优秀员工。”
刘伯举起搪瓷盅,看着斑驳的痕迹,仿佛回到当年。
“从头到尾我只是在一边帮他的忙,打下手。修机器是他出的脑子和力气,到最后反倒给我了这个优秀员工。”
沈雾顺着他的话说:“那也是您和林老会长一起抢救回来的,您值得的。”
刘伯看向四周,不知道想到了什么,情绪渐渐变得激动。
“是啊,我值得的,我还救过林世荣的命。他承诺过我可以在这个屋子里住一辈子的,住到死!可我现在还没死,他的女儿就背信弃义,要把房子收回去了!房子是我和我老婆一起盖的,我女儿在这里出生,是我唯一的念想,我没有地方可以去的,我女儿也不管我,我要怎么办?去当流浪汉吗?不,不行,我死也要死在这里!”
沈雾在来之前,心里就对刘伯这个钉子户死活不搬的原因,有了想法和猜测。
跟刘伯对话的过程中,这个猜测得到了更为有力的证据支持。
她想起容姐跟她说的那句话。
阿婆今天能安稳睡在空调房里,不是靠哪个神仙开眼,是靠我容嘉敏靠这双拳头打出来的路!
沈雾对看着扭过头,生气到气喘吁吁的刘伯说:“刘伯,其实你想要的只是一份尊重,对吗?”
刘伯发红的眼睛转向她,双唇微颤着。
不像是在组织语言,像是受了委屈又倔强了半辈子,终于被人轻轻拍了拍后背。
……
林慧晴从病房出来时,看到一个穿着职业装,戴着眼镜的年轻女子坐在椅上,正在看着她。
一眼识破对方的来意,林慧晴厌倦道:“有什么事找我秘书约时间。”
说完扭头就要走。
“卓安发展承诺将投五百万港币升级社区的助老中心,捐十辆长者接送车。”
沈雾看着林慧晴的后背,不说废话。
“除此之外,旧厂房的钉子户也会帮林女士搞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