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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9章(第1页)

谢熠的脚步越走越渐匆匆。

身后的越川与伏康始终追随着谢熠的脚步,似乎真的以为他要回到军营中去,直到下了城墙,谢熠才停下脚步转身看向两人,平静的语气中带着不容置喙道:“今夜不必再跟着我,你们自行安排就是。”

他急着先行离开,越川和伏康对视了一眼,不敢忤逆谢熠的命令,只得双双抱拳领命,不多时,便见谢熠走进了人潮之中。

他今日穿了身玄色的大袖正服,虽说太过正式了些,好在衣袖上绣的是暗纹,灯火融融之下,想来远处城墙之上看得应当不会十分真切。谢熠又在沿河的小摊上随手抽走了一个面具,在腰间摸了块碎银子搁在摊位上,快步地朝着河边走去。

他顾不上看随手摸来的面具是什么式样,只是边走边将面具扣在脸上,视线始终锁在河边那道天水碧色的身影上,好在明窈一直没有离开,谢熠走近时,她正将手中的河灯轻轻放在水面上。

走到明窈身后不远处,谢熠的脚步渐渐放缓,不知道自己哪里来的恶劣念头,先于被理智压下,谢熠走近时刻意压着声音道:“姑娘的河灯上写了什么愿望?”

身后忽然传来一个有些熟悉的声音,明窈当下转过身来,最先看见的便是一张凶神恶煞的鬼面,饶是明窈心性再坚定,也还是被惊了一下,身子不由自主地朝着背后的长河跌去。

谢熠眼疾手快,忙伸手握住明窈的臂弯,将人拉了回来。

明窈站定,手臂自谢熠掌中挣脱出来,不远处的见泉和见溪见状,霎时跑了过来,谢熠却岿然不动,见明窈微微歪着头,正疑惑地看着自己。

片刻间,明窈拦住即将对谢熠动手的见泉,无奈地摇头笑了:“见泉,这是仲将军。”

听到是那位仲将军,即将要拔出剑来的见泉扁了扁嘴,忙不迭卸了力,顺便分神伸出一只手拦住冲在他身后的见溪。

“抱歉。”谢熠的语气里带着些两分歉意八分笑意,看见泉和见溪向后退了几步,给两人留出说话的空间,他走到明窈身侧,伸手点了点自己的面具:“随手在面具摊上拿的,吓到姑娘了。姑娘可是生我的气?”

明窈摇头,身后飘满河灯的水面将她的长发镀了一层柔光,谢熠见她轻轻笑着道:“自然没有。不过若是我跌进了河里,倒真是要生气的。”

“那我怕是要负荆请罪。”谢熠也笑出声,只觉得心情顿时是说不出的愉悦,眼睛里的笑意快要溢了出来:“到时候还是要麻烦姑娘为我诊治。”

两人视线相接时,齐齐笑了起来。

说起来,最初认识谢熠时,明窈还觉得这是个一眼看去便给人以压迫感的凌厉将军,如今相处起来,倒愈渐消散了最初见到谢熠时心中的防备与疏离。

看谢熠今日的装扮,想来是成策军中大宴,明窈不由得疑惑地开口:“将军今日这身正服倒是好看,只是此时不在军中大宴,怎么会在这里?”

谢熠总不好明说是为了见你,随口就扯出来一句半真半假的话:“主公方才回了军营,城楼上觥筹交错,我不胜酒力,便下来走走,不想遇到了姑娘。”

顿了顿,谢熠又解释道:“到底不好教人看见我出来躲酒。街上戴面具的人这般多,我想除了姑娘,我也再难被人认出来。”

“将军说得是。”

两人一时安静下来,目光自然而然地投向河面,谢熠目力绝佳,在还未飘远的河灯里,找到了明窈方才手中拿的荷花宣纸灯。

“一灯照途,太平可期。”

谢熠低低地念着灯上的八个字,沉默了片刻,温声询问明窈:“姑娘可否介意与我在河边走走?”

“自然无妨。”

两人肩并着肩,沿着河堤两岸闲步,两岸挂着一排排灯笼,在明窈的瞳孔里投出一个又一个明亮的影子,谢熠随着明窈的脚步,缓缓地走在她身侧:“说起来不怕姑娘生气,自我从荷塘村回到军营之后,手下人便查了姑娘的身份。”

听见谢熠这样说,明窈倒是不意外,甚是谅解地道:“在踏入荷塘村前,我在村口曾听见一阵巨响,现在想来,大约与将军的伤有关吧?若是将军当时遭人暗害,自然免不了对出现的人多加盘查。更何况,在乱世里,我自长安远道而来,本就身份敏感。”

谢熠唇畔露出一个淡淡的笑意,看着前方满城的安宁与祥和,这样的光景是他宵衣旰食多年而来,想到身旁的女孩儿是长安人,见惯了长安的富庶与繁华,谢熠留心着明窈的神色,状似不经意说道:“我从未到过长安,只听说都城华丽恢弘,雍容开阔,聚集着天下的喧嚣与光鲜之最。”

“‘春风得意马蹄疾,一日看尽长安花。’”

提起长安,谢熠发觉明窈的眼中多了些朦朦胧胧的怅惘,周身像是弥漫了一层雾,女孩家柔婉,此刻声音也轻,开口道:“朱雀大街的百步宽道上,车马粼粼,人影堆叠。那时候总能看见街上有牵着骆驼的胡商,身后的驼铃叮当作响。东市华贵,西市喧嚷,平康坊里的美人们衣香鬓影,曲江池的画舫上才子佳人不知几何。将军说得对,都城的确华丽恢弘,雍容开阔,也的确聚集着天下的喧嚣与光鲜之最。”

谢熠蓦地生出一些紧张的情绪,一时间没想好如何开口。若论此,青州如何比得上长安?谢熠低头看面前的女孩儿垂着长睫,沉吟了片刻,才继续道:“听长辈们说,长安鼎盛之时,曾经钟鼓鸣响,万国来朝。可在我眼中,长安像是浮在盛世的云端,其实早就沉在了深渊里。贵人们俯瞰天下,轻易就能定人生死。有些人家破人亡,却被繁华和礼乐浓重地粉饰,在长安沉得无声无息。”

谢熠心中猛地一惊,这个他眼中纤细单弱的女孩子,从前到底经历了什么?又该是怎样纯粹坚韧的心性,才能做到这般的温婉清和?

“从前——”

谢熠的话刚刚出口,转瞬便戛然而止,明窈侧首,看他似乎怕提起自己的伤心事,于是主动道:“都城沉浮,自父母故去后我已不适合留在长安,如今暂居青州,是因为此处安宁。”

“是我不好,提起了姑娘的伤心事。”谢熠停下脚步,转过身来认真地看着明窈,真诚道:“若是姑娘觉得青州安宁,那便安心在此处住着。倘若姑娘他日遇到了什么难处,便命人到军中寻我,我在青州总还是能说上几句话的。”

“多谢将军。”明窈微微颔首,也问道谢熠:“八月十五团圆之日,将军怎么不与家中亲人一起庆祝?”

谢熠负过手,相较于明窈,他这些年冷心冷性惯了,即便是心底的伤痛,也早早就被他掩盖在无人知晓之处,只是沉了声音回答她的话:“我与姑娘一样,家中亲人都不在了。”

明窈默声,却不愿再多加诉诸彼此的寂寥悲痛,只是宽慰道:“将军与我虽都是痛失双亲之人,但再难的日子也过去了。如今将军身居高位,我自安一隅,此刻有花有月,你我身有依傍,在这乱世之中,实非自怜自艾之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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