真的相见时,纵然他们这两日都刻意地将时间拉回从前,试图重现着曾经的日子,可是他却敏锐地感知到他们都在失去,他们呵护和珍视的,那些从前的情意,就像朝露凝在草叶上。
他们生怕稍有不慎,等到日出到来之时,朝露便消散无痕。
陆中羲不甘心让他们的结局潦草至此,却没注意到身后正在药匣前清点药材的明窈,听见见溪的话,也顿住了动作。
他关紧了窗,转过身来,只当见溪的话从未听到过,用着一如从前的语气道:“窈窈,明日我就要离开青州了,听闻这里的龙兴寺俗讲最是一绝,午后我们一同去吧。”
明窈应允。
冬日的龙兴寺,不再是一片人影堆叠,寒风吹过寺中檐下的铜铃,西廊偏院的俗讲小棚里燃着浓郁的檀香,疏疏落落地摆了十几张竹椅,好在有青布严严实实地挡住料峭的寒风。
陆中羲将背风的席位让给明窈,语声压得极低,轻得像是雪落无声,只入明窈一人的耳畔:“窈窈,方才我问过僧人,今日僧院唱得是《无常经》。”
明窈并不懂经书,只是随着陆中羲齐齐落座,竹椅旁边的小木案放着两盏陶制的茶盏,小僧人上前倒了两杯热茶,棚里除了陆中羲和明窈二人,只有几位年迈的香客。
帘子外的几株枯树旁逸斜出,偶尔有几片败落的叶子被风卷了进来,无声无息地落在了明窈的裙边,明窈垂着头,只觉得裙边的残叶就像是自己心底里那些散不尽的旧绪。
只等了片刻,讲经的僧人便手持着拍板缓缓地走上前来,声音沙哑又平缓,手中的拍板声富有节奏感,缓缓地唱开。
陆中羲唤她来听唱经,想来也是期待着,他们彼此无力消解的心念,或许能被经文所点拨。
经文说,人世间的繁华盛景终有一日都会破败损毁,没有人不厌弃衰老病痛与死亡别离,但就算厌弃,也难以抵抗无常的时光。不若珍惜眼前的光景,不要再留遗憾。
他们的心绪极深,直到敲钟声响起,看着棚内的老香客们起身陆续地离开,方才拢回了心神。
寺中的石子路上覆着一层薄薄的碎雪,日光正好时融了大半,只是天气寒凉,又凝了薄冰,踩上去又湿又滑,难以行走,明窈脚下猛地一滑,身子骤然失衡,朝着身后跌了过去。
变故就在一瞬间,陆中羲忙伸出手来扶住明窈,奈何自己脚下的石子路也不好相与,陆中羲被明窈扯得一同跌倒,整个人踉跄着向前倒去。
天旋地转间,明窈却没等来预想之中的后脑着地,反而落入陆中羲的怀抱之中。向后的一刹那,陆中羲扣住她的身子,将她护在自己的身前,自己的后背则重重地磕在石子路上。
他仿佛并不知道疼痛,看见明窈无事,畅意地笑了,不知是说现在,还是在对当年的两人说:“窈窈,你瞧,我总算护住你了。”
明窈看着陆中羲那张雅致温润的脸,也笑了。
她的笑里混着泪水,像断了线的珠子,敲在陆中羲的心上,陆中羲也不去管两人此刻在外人眼中有多狼狈,只是抬手轻轻地抚着她柔软的长发。
“记忆里,我少时总是意气风发的样子,无论长安如何沉浮,我自当志存高远,心忧社稷。因此博取功名,娶你为妻,是我这十几年来唯一所求。可是我从未想过,命运会对我们如此残忍。窈窈,与虎谋皮又如何?我注定要走上这样的路,我从不后悔。离开长安前,我曾去探望过福伯,他很挂念你,担心你和见泉见溪在外过得好不好,我阿爹阿娘在家中也总是盼着我能将你寻回来。还有我,即便如今我们不是爱侣,一同长大的情分也没了吗?窈窈,回首看一看,我们对你来说,难道就没有意义了吗?”
陆中羲始终如一地笃定,无论世事如何变迁,无论他们之间分开的时间有多漫长,窈窈的心中就算再无情意,也总会对他,偏软一分。
作者有话说:
祝大家五一快乐
物是人非,只有叹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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