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州,谢熠府邸之中。
草木新生的三月,倘若明窈未曾逃离,谢府上下或许一片大好春光。只是如今这座府邸里,却一连十数日都透着说不出的沉闷来。
谢熠端坐在书房之中,窗子半撑着,春风带着庭院中清新的气息吹了进来,松河半个时辰前送来的茶放在案几上,现下早已凉透。
距离明窈逃走已经过了十数日,自上次在济州边界两个成策军精锐与见泉和见溪缠斗一番后,谢熠自此便失去了明窈的消息。
他的人在济州内外搜寻了数日数夜,却始终一无所获,再没有明窈的踪迹。方才伏康带着济州细作传回来的消息,言明陆中羲近来全力督办漕运疏浚一事,为了防止漕运沿线有任何疏漏,他每三两日便会更换一处驻点,行踪始终飘忽不定,难以追踪。
明窈与陆中羲怎么可能不会相见,只是循着陆中羲的足迹,谢熠派出去的人却始终没有明窈的消息。
谢熠的指尖抵着眉心,冷峻出挑的面容上眉峰下压,焦急与愤怒时时冲击着他,就连春风也吹不散他眼底的寒意。
案上摆着笔墨纸砚,想到月前明窈还与他并肩而坐,与他一字一句研习策论,谢熠心头顿时涌起阵阵痛意,呼吸一窒,猛地抬手,带着点失控的力道,一把扫落了案上摆着的青瓷茶盏。
碎裂的声响在寂静的书房中格外刺耳,茶水溅在地面上,漾开一片痕迹,松河候在门外,听见书房中传来茶盏碎了的声响,忙跑了进来,不敢抬头看谢熠,只垂首小心翼翼地行礼道:“主公,属下这就为您再去倒杯热茶来。”
谢熠看着松河,俨然快要压不住心中的火气,他双手死死地交握着,指节泛青,最终只是阖了阖双目,冷冷地开口道:“不必。”
他说完,不等松河回话,便起身离开书房。
明窈的院落离谢熠的书房不远。这些时日以来,谢熠无数次路过院落的门口,却从未迈入其中。先前这一处他心心念念的地方,眼下倒成了他避之不及之处。
他在明窈的院落前僵立了片刻,最终抬步迈了进来。院中栽种的大树长出了新芽,秋千架的长绳被风吹得轻轻摇晃。
他恍然,一切都好像回到了上次她离开青州的时候,他又成了被明窈遗弃的人。
谢熠轻轻推开房门,见房中没有一丝尘埃。秋姑姑与芸姑姑得过他的令,决不能动房中的一切,一如她离开时的模样。靠窗的书案上,还摆着她这几个月来整理的医书,书案的一角上放着一枚小巧的禁步,刻着柔和舒展的缠枝卷云,是他当日在泗州时命人为她打造的,与他这个人一样,随意被留在了这里。
谢熠记得上一次她配在腰间时,禁步随着裙裾的摆动,在绸缎之上起起伏伏,玎珰作响。
明明是轻巧精细的小物件,此刻谢熠握在手中,却像是有千钧重一般。
活到二十五岁,谢熠吃过贫穷的苦楚,走过生死的边缘,也到了今日的顶峰之上,他从不觉得自己是个可怜人,上天给他这样的开端,他便要在逆境之中辟出自己的一条大路来。
遇见明窈,是他人生中的意外之喜。他想他是真心的喜欢,他也是真心的仰慕。
他年少时对自己未来爱人的想象总是朦胧不真切的,可真遇到明窈,他心中所有影影绰绰的意象都幻化成了明窈的样子。
他这样一个注定要横舟踏浪,乘风赴远的人,却也痴心想做她的靠岸。
*
陆中羲寻来的这一处别院,院墙高耸坚固,恰好能遮挡外人的视线。四周的竹林与桃花林在春日里茂密地生长,也令此处不易被人发觉。见泉与见溪这几次留心过附近的形势,不远处只有一片古朴的村落,村子里的村民大多数都是以务农为生,民风淳朴,距离别院也有一段脚程,实在是个可靠的安身之所。
自陆中羲寻到这里后,便陆陆续续地命心腹将她离开青州时的行李自济州低调地送来。明窈仔细翻检药箱内里的银针、丹丸、药膏、帛布,又仔细地清点药箱中的各式器具,这才抬手稳稳地合上了药箱盖,一颗心终于落地,露出一点轻松的笑意来,同见泉与见溪道:“总算是一切归位了。”
陆中羲在宋州并未多做停留,自那夜与明窈将话说开后,隔了两日午后他便赶去附近的州县督办疏浚漕运的事。见泉与见溪虽不知道那一夜陆中羲与明窈谈了什么,但听得明窈与陆中羲终于决定不再勉强彼此时,藏不住心事的见溪终于也绽出一个久违的笑容来,靠近明窈身边问道:“姑娘,青州我们是回不去了,接下来我们该往哪儿走呀?”
明窈正为见泉的肩胛换药,伤不算重,见泉轻轻地抽了口冷气,先回了妹妹的话:“无论怎么说,咱们万不能再到成策军的地界去了,姑娘当日在济州都能被谢熠带走,现在想想我还是后怕,若是此次不成功,咱们还不知道怎么才能救出姑娘呢。姑娘,您说是不是?”
“见泉说得有道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