还是二层的雅间内。
一连默契地与谢熠问出两个相似或相同的问题,明窈心里无端生出些别扭的情绪,他与她僵持在僻静的小巷之中良久,都没有回答对方的问题,最后还是谢熠先开了口,只说这里不是说话的地方,有什么事,等回了茶舍再说。
她不情愿,又逃不开,于是便是这么个隔案对坐的场景。
雅间内的门窗被越川关死,隔绝了长街上市井的喧嚣声,他们这一遭折腾的时间不短,嫁娶的喜乐早就远不可闻,茶馆的过廊偶尔传来客人的交谈声和伙计的招呼声。
内里安静得过分。
一个谢熠,一个明窈,两人的沉默和初夏温和的风一起,困死在了这一方厢房里。连同站在两人身侧的越川,心中涌现出的惊异、意外、惶恐、疑惑一起,无措地在雅间内看不见地乱撞。
玄色的武服衬得谢熠面色更加冷肃,许是刚从战场上下来,他比明窈离开青州时黑了些,人也有些倦,眉眼沉沉的,眼底还压着一点没有散尽的愠意。
明窈坐在他对面,脊背挺直,越川还是第一次见她穿胡服,原本温柔婉约的姑娘看起来干净清秀极了。只是这张堪称绝色的面容上脸色实在不算好看,越川不敢多打量,只见明窈的唇抿成一道线,脸上像是凝着气,不肯对他们显露太多的情绪。
真正的明姑娘正坐在洛阳这间雅间里,越川控制不住地想到远在宋州的伏康,不由得为他捏了一把冷汗。他这好兄弟最是谨慎,也最是老实,倘若知道日日夜夜在宋州盯着的不是真正的明姑娘,还不知回来要如何向主公负荆请罪。
茶汤嫩黄温润,越川就这么提着一壶霍山黄芽,一左一右倒了两杯,大气都不敢出,脑子转得却快。
主公与自己从徐州因故匆匆赶路而来,刚进洛阳半日便碰上了明姑娘,越川心说这天下可不是只有陆中羲陆大人才与明姑娘有缘分的,他瞧着从去岁初夏开始到如今,他们主公也与明姑娘有缘分得很啊。
否则偌大一个东都,怎么偏偏就是他们再重逢?
但他实在受不了眼下的氛围,九重天上的神仙过招,殃及却是他这样一个小将,在心中向着八方神仙求了许久,越川才等到茶舍的伙计敲动雅间木门的声音。
越川犹如劫后余生,忙三步并作两步跑到门边,伙计见到越川,登时露出一脸喜气来,笑着端了托盘走了进来:“贵人们,您三位要的清甜莲子酥、蜜渍蒸菱角、水晶龙凤糕、酪樱桃到了,不瞒您说,要说东都的茶点,还是咱们这儿最精致好吃,您几位啊慢用着,有事再招呼小人就是。”
越川接过托盘,伙计极有眼色地退了下去,少年轻快地将点心一一摆在明窈的手边,为了缓和雅间中僵持的氛围,越川咧开嘴露出一排白牙笑着道:“姑娘一路奔波辛苦,属下自作主张选了些清甜不腻口的点心,茶是今年的霍山黄芽,应当也合姑娘的口味,还请姑娘多少用一些。”
听见越川的话,明窈的脸色缓和了些,轻轻颔首道:“多谢小越将军。”
越川哪里敢在这里多停留,摆摆手不敢承明窈的谢,忙给眼前的二人行礼道:“属下就不叨扰主公和姑娘说话了,若有吩咐,属下就在外边侯着。”
他轻手轻脚退出门外,木门合拢的瞬间发出了轻轻的“咔哒”声,于是雅间内再度陷入死寂。
桌上的几碟小食散发出香甜的气息,谢熠抬眼,目光直直地落在她脸上,见明窈的气色比先前在宋州时好了些,只是还是这样单薄。他斟酌了一会儿,说的第一句话是:“你走之时,不曾与我说过,要听的评书是这么一段惊心动魄,荡气回肠的故事。”
与预想之中的盛怒和尖锐截然不同,明窈抬首,见谢熠只是静静地看着她,方才那些愠意好像被他尽数克化,他只是蹙起了眉,目光深沉又仔细,但他也只是看着她,甚至眼中从前那些热切的情绪都被他压抑了下来。
没想到谢熠会这样说,明窈回想起那日分别的场面,回答道:“那一日我没有说诳语,我说了的,你不必等我。”
明窈没有再躲避他的目光,见谢熠听见自己的话,像是陷入了他们数月前的回忆里,却又像是在想着别的什么,明窈看不真切,也猜不透。
末了,明窈只听他道了一声“是。”
两人便又沉默了下来。
除开几次决绝的失控,谢熠在她面前总是风趣谈笑的样子,如今这样不言不语,倒教明窈想起了去岁初相识的时候。
想起那一日站在仓房门口齐心协力的明窈与陆中羲,谢熠又问道:“你与陆中羲,有定论了吗?”
直觉谢熠应当不会再次做出伤害阿羲的事,但明窈不敢松懈,也不愿拿陆中羲做她拒绝谢熠的借口。经过这样多的事,她与谢熠之间也不需要再多添似是而非的误会。
因此明窈坦诚地道:“我与阿羲早已决心阔别过去,你与我之间的事,请不要再牵连他。”
“就算如此,他也不该轻易让你离开。”
谢熠的脸上没有欢欣的神色,只是露出些不赞许的神情,这样的谢熠让她有些陌生,她看着谢熠将目光放在了面前的霍山黄芽上,指腹摩挲着杯壁,缓缓道:“伏康的密信上总是来报,见泉和见溪陪着你在宋州并无异样。我猜你应当是找了个容貌体态与你相仿的姑娘。方才的恼怒,只是因为觉得,就算你为了躲我,也应当带着见泉和见溪在身边。你这样独身一人在洛阳,若是真遇上了什么事,我来不及护住你。”
他的话里,有温情,有担忧,只是明窈听起来,却觉得沉重。她生平第一次用审视的目光看着谢熠,谢熠迎着她的目光,看出了审视,但依旧无法从这样一个柔善的女孩眼中察觉出尖锐和憎恶。
她只是冷静地看着他,最后轻轻地叹了口气,平缓地开口:“你这样的语气,会让我觉得自己才是亏欠了你的那个人。可是谢熠,不能和你两情相悦,只能算是遗憾,不应当算是我的过错。你的信上说,宋州的事结束,便是我们再见之时,想到之前在青州的过去,我不得不与见泉见溪分别,只身逃跑,你没有责备我的立场和理由。”
谢熠没有反驳,他的血液和呼吸好像因为明窈的话而变得沉缓下来,明窈从他的脸上看出亏欠与愧疚的表情来,想到自己留给她的那封信,他捏了捏眉心,解释道:“原是我在信中没有说清楚。窈窈,伏康留在宋州,只是为了保护你。我原打算洛阳的事了了,再去宋州找你,眼下似乎不是说这话的好时机,但你我之间好像从未有过好时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