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风逆旅临街而开,热闹喧嚣,前堂的客流繁多混杂,明窈回来时,巢义正站在门口,迎来送往住店与离店的客商和旅人。
客房实在不是一个说话的好地方,谢熠又昼伏夜出,忙于勘探别院的布局,明窈猜测他或许又要晚归,只等入了夜,才赶在四下无人之时,进了密室等他。
谢熠麾下的人做事一向稳妥,巢义打造的这一处密室避了光,挡了窥探,隔绝了所有的声音,只在墙角的位置开了一个通风的暗窗。
明窈坐在密室的长案边,伴着两盏并不明亮的烛火,昏暗密闭的密室里和寂静无声的四周渐渐将她积攒了多日的疲惫卷了上来,明窈强撑着一点清明,想等谢熠回来,同他讲一讲今日发生之事。
只是倦意压得她眉眼一阵阵发沉,意识也渐渐涣散模糊,没过一会儿,她便不自觉地伏在案上,将头枕在自己交叠的手臂上,浅浅地睡了过去。
谢熠归来时已经过了子时,正是月上中天的时候。见逆旅后院的仓房门口挂着只藤编的小篮,里头放着一把萱草花,谢熠便知道明窈在密室中等着她。
这是他们之间的暗号。
他放轻了所有动作,收着力推开了密室的门,一眼便看见了伏在长案前睡着了的明窈。
昏黄的烛火铺在明窈露出的半张侧脸上,将她原本漂亮的轮廓映衬地愈发温和柔软,许是这些时日以来为了他与阿姐日日悬着心,明窈在睡梦之中也不算太安稳,她的长睫微微垂落,像是蝴蝶收敛了翅膀。
谢熠站在长案前,一颗心不可控制地软下来。
她这样好,温柔又慈悲,明明自己才是那个受过委屈的人,却能宽宥他过去所有的偏执与过错,如今还愿意帮着他救出阿姐。
与她共迎新岁的那一刻,他曾说上天对他还是眷顾,让他遇到了明窈。他此刻依旧作这般想,他前半生所有的苦楚,似乎都换来了遇见她的好运气。
他觉得庆幸,又觉得难过。
他此生不会再遇见像她一样的人,可她还会遇见无数个比自己更好的人。
和她在一起一日,他对她的感情就越会加深一重。原来真心爱慕时,人的心竟然会为了一个人反反复复地汹涌澎湃。
没有人会比明窈更好了。
过去的这些年,他总是在追着时间度日,可是想到和她约定的一月之期,谢熠却头一次想让时间过得更慢些。
他微微俯身,目光落在明窈的脸上,想低头轻轻亲一亲她温软的脸颊,留住眼前这一点温存。
离她咫尺之遥时,谢熠想到她在青州病中的那个失控的清晨,想到上次逼迫她嫁给自己时她委屈的目光,谢熠心中顿生出厌憎自己的情绪来。
他的喉结滚了滚,盯着明窈粉白的脸颊看了好一会儿,忽然笑了一下。
这个笑来得意外,谢熠自己也觉得莫名。理智占了一点上风,谢熠不太舍得地在她脸上移开目光,又看了她一会儿才站直了身子,落坐在她的身旁。
怕打扰她的安眠,谢熠轻缓地拿过案上的纸与笔,一边在脑海中回忆别院的所有布局,一边落在纸面上。
像是察觉到自己身旁有人在动作,本就浅眠的明窈缓缓睁开眼睛,眼底还蒙着朦胧的睡意,就连以往清明的目光也有些涣散,看见谢熠,她反应了一会儿,语气有些慢地道:“什么时候回来的?怎么不叫醒我?”
见她神色还有点懵懵懂懂的,方才伏在衣袖上的时间久了,脸上还有几道被衣袖压出的印子,谢熠心头发颤,他忍住想抚一抚她脸颊的冲动,只是笑着看她:“刚回来不久,见你睡着了,便没有叫醒你。是被我吵醒了吗?”
见明窈温吞吞地点了点头,又摇了摇头,像是听见了自己的话应了一声,又像是否认被自己吵醒了。谢熠没忍住,笑出声来,听她嗓音还有点哑地开口:“原想着等到你回来的,不成想睡着了。”
明窈醒了醒神,见他就着眼前这点微弱的烛光在画别院的布局,忙起了身,将密室中其他所有的烛火全部点燃。
原本昏暗的密室瞬间明亮了起来,也照亮了两人好看的脸。
谢熠做事专注,画在纸面上的别院布局图处处简约利落,倒是像他这个人。只是虽说布局图画的简单,但明窈坐回一旁,见偌大一个守卫森严又繁复精致的别院,被谢熠划分地清晰规整,一目了然。
明窈脸上不由得展露出真真切切的意外,惊讶地看着谢熠:“不过短短三日,你竟然这么快就摸清楚了别院的布局?”
这几日来,谢熠借着为廊架和窗棂雕花的名头,将别院能见的所有布局尽数刻在脑海中,入夜后又与越川潜伏在别院里,探查白日里未曾踏足之处,听见心上人的赞许,谢熠却没有露出欣喜和得意的神情来,只是遗憾道:“只是一份草图。除了布局以外,明处和暗处的岗哨、暗卫的人数、潜行的痕迹,还有隐蔽的小路也未查清楚,眼前的布局图还是粗糙了一些,要补充的东西不少,时间虽充裕,但也容不得耽误,明日起或许我回来的会更晚些,你先休息,不必等我。”
明窈却不赞同他的说法,看着眼前这份被谢熠称为“粗糙”的草图,明窈自认一个外行人,都可以看得出谢熠笔下地势的排布和别院整体的布局,这样的记忆力与观察力远非常人能比,她不由得真挚地道:“已经很厉害了,不过才短短三日而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