案上摆着《贞观政要》,字字句句都是治国安民的实在策论,暖黄的烛火映在明窈的脸上,她并不夸大自己的本领,只是实在地道:“我幼年时虽然跟着山长学过些诗赋学问,但对策论与理政并没有什么深入的研究,我想,你或许是找错人了。”
案上烛火偶尔作响,明窈却不知道谢熠哪里在意这些,好不容易寻了个正当由头,能让她留在自己身边,他要的哪里是精通方略的老先生,不过是想与明窈一起学一学治国策而已。
谢熠轻笑了笑,将眼前的书卷摊开,放在两人中间,他如今最需要的便是务实的策论,最忌讳的便是酸腐文气,只是道:“刚刚起事时,我识字全靠夜夜苦读兵书,死记硬背,如今你给我讲一讲文意便好,兴许我就能尽数领会呢?”
若是旁人这样说,听起来或许有些自负,明窈瞧着谢熠的样子,却只是轻描淡写地说出了事实而已。
谢熠本就是足智谋断之人,能从樵谷村田间的泥腿子一路拼到雄踞一方的主公,心思不可谓不通透,他也如同他所说的一般,悟性极高,明窈刚说完字字句句的文意,他便一点就通。
唯有提笔写字一事,实在不是只靠领悟便能成的。
谢熠常年在外征战,手腕的力道极重,执剑纵马的时日久了,如今控笔却弱,写出来的字,要么是笔画生硬,要么是架构歪斜,看着虽有风骨凛冽,但也未免有些底蕴不足。
明窈是好性,看着谢熠生硬潦草的字迹,还是耐心地开口道:“你有雄心壮志,也是做得成大事的人,以后有御笔朱批的一天也说不定。不如趁现在难得有时间,静下心练练字,日后落笔端正沉稳也是好的。”
屋内的烛火似乎又暖了些,谢熠看着明窈,笑意溢满了双眼:“你这么相信我?”
意识到自己说了什么,明窈长睫轻颤,握着兼毫的手微微蜷了蜷,目光重新落纸面上,只道:“不用我相信,民心会给你答案。”
谢熠眼底的笑意收敛了几分,垂着眼看笺纸上自己凌乱的字迹,眉眼间的野心一闪而过,沉声道:“未必等不到那么一日。”
他说完,才转过头来认真地看着明窈。
察觉到谢熠热切的目光,明窈只是提笔,起落流畅地在纸上落了一行字以作示范。
面前的字娟秀清雅,谢熠见她将笔轻轻搁在他面前,指尖点了点纸上的字,已经闭口不谈方才的事,只平缓耐心地道,“写字要手腕发力,你写字时整只手臂总是在紧绷着,起笔用的力气太重,行笔却又不稳,现下照着这样子,慢慢写就是了。”
他整个人坐得倒是端正,只是余光始终落在身侧的明窈身上。心里那点作怪的念头又出来,于是故意放慢落笔的速度,把几个字写得更加歪斜,甚至故意写错偏旁。
明窈是他见过最具耐心之人,起初还耐着性子,一遍遍纠正他的手腕姿势,见他接连几笔都写得歪扭拧结,原本温和漂亮的眉眼也渐渐蹙起,耐心一点点消散,再加上他明明看着用心,却始终写不好,心底的无奈渐渐也涌了上来。
果不其然,半个时辰过去,明窈终于压不住自己的脾气,看着纸上潦草又歪歪扭扭的字迹,握着笔的指尖紧了紧,原本温柔的眉眼起了恼意,甚至直接唤了他的名字:“谢熠,这些字我方才说了三次写法,你看你的笔画又拧在一处了。”
她的脸颊泛着一层浅淡的薄红色,谢熠转过头来,明明眼底笑意几乎快要藏不住,脸上却硬要摆出几分无辜神色来,明窈是何等通透的人,当下便知道这是谢熠故意在作弄自己,将毛笔放在一旁,也恼了起来:“我何苦在这里受你作弄,你自己写就是了。”
谢熠见人真的不开心,忙笑着将明窈拉回来,只是两人一个起身要走,一个坐着要拦,谢熠的手掌攥住她纤细的手腕,力道便没把控好,两人不由得都撞在了长案上,砚台里的墨汁被这么一撞,尽数溅了出来。
明窈腰间衣裙上,还有谢熠的袖口上都沾染上了墨汁,谢熠顾不上自己,随手捞起一旁的帕子便想擦去明窈衣裙和手上的墨渍,被明窈抬手一挡,墨迹便蹭在了谢熠的脸颊边。
谢熠猜也猜得到如今自己是什么散德行的样子,趁明窈不注意,在她脸颊上捏下两个指印,一来一回之间,两人脸上身上都沾了墨印子,原本两张干净漂亮的面容,此刻竟都有些狼狈模样,说是两只花猫也不为过。
彼此对视一眼,明窈心里明明还憋着被谢熠捉弄的火气,桃腮微微抿着,眉眼间带着恼意,可看着谢熠俊俏好看的脸颊上尽是斑驳的墨痕,实在绷不住,唇角微微弯起来,露出一声轻浅的笑来。
这笑意来得猝不及防,像冰雪初融,谢熠见明窈眉眼弯弯的,终于露出了这些时日以来第一个发自内心的笑意,便微微靠近了些,轻声道:“如今我也出丑了,你可不许再恼了。”
作者有话说:
辅导功课哪有不疯的,咱温柔感性的窈窈也不能例外~
就算是二十五岁的男主角也要努力学习,小谢的人生没有一蹴而就,他走的这条路,背后都是日复一日的努力埋下的伏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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