听见明窈的话,谢熠耐心地解释道:“窈窈,这些只是军中入门的基本功而已。成策军多年来行军布阵,开疆拓土,光凭一腔骁勇是不够的。行军路上,我们要勘察地势,判断开战、防守、伏击的位置,要判断敌人的踪迹和兵力,还要会画舆图,长年累月下来,这些只是我的本能而已。我若是连这点本事都没有,又怎么带领成策军,怎么护住麾下的将士和百姓呢?”
这是明窈从未见过的谢熠。
知道他从去岁开始一路南下开疆拓土,几乎是无往不利,每每在她面前,也总是谈笑风生,意气风发,好似他总比旁人更容易打胜仗些。
现在想来,哪里有什么轻而易举之事。
明窈听见谢熠那一句“判断敌人的踪迹”,叹口气道:“早知道那一日在小巷里的踪迹被你这样轻易探知,当日我跑大路就好了。”
谢熠总觉得他与她是命中应当相逢的人,无论明窈走哪条路,他们最终都会重逢。
这话谢熠没说出口,明窈也只是无心提及一句。如今救谢笒是头等要紧的事情,谢熠和明窈都没有太多慨叹旁事的心情。明窈想起今日在别院的种种,一字一句向谢熠复述后,忍不住有些担心地开口:“我知道我应当忍耐,也不应该踩了人家的衣裙。但我是大夫,我清楚,从来没有不伤身的避子药,且不说避子药本就不能确保女子不孕,单单里头几味药的药性就足以重伤身体。谢熠,我可以认下自己莽撞,但我当时。。。。。。总之,我见不得谢阿姐受这样的罪。”
他始终不发一言,听见阿姐的苦难,比千刀万剐了自己还要难受,他的右手搁在膝上,始终紧紧地攥着。
她所说的,分明不是大事,可看见明窈露出愧疚的神色,谢熠便知道她担心自己一着不慎,坏了解救阿姐的计划,因此谢熠待明窈说完话后,冷静又温柔地安抚着她道:“窈窈,你没有莽撞,也不要自责,这些都不打紧,也都是小事,你不必如此紧张。”
明窈知道如今再说这些,也是徒劳,不想和谢熠在自己的懊恼上浪费时间,明窈慢慢静下来,提起早上最关键的发现,明窈认真地道:“提起青州时,我觉得谢阿姐有些不同的反应。”
明窈仔细地回溯着当时谢笒所有细微的神色和动作,生怕自己遗漏任何关键的线索,过了好一会儿,她才确信地开口:“昨夜和今早我为阿姐仔细把过脉,阿姐的头部虽然留有旧伤,血脉拥堵,但没有发病的迹象。今天我不过是随口提了些与青州有关的细节,阿姐的心神便有异动。若是当年由我来为阿姐医治,头上的伤好了以后,我一定会引导着阿姐找寻从前的记忆。只是看阿姐如今的情形,应当是被耽搁了,如今再试着想起从前的事,只怕有些困难。”
说完,明窈轻轻蹙起了眉,无奈地道:“当时她的贴身侍女就在身旁,我不敢说太多,怕刺激到阿姐,也怕被下人察觉出了异样,上报给杨献就麻烦了。就为这个,我今日说了此生最严重的诳语,在那个侍女进入卧房时,我连杨献是‘宽和温良的好官’这样的话都说出了口,只希望阿姐不要以为我是杨献的心腹才好。”
“怎么会。”谢熠摇头笑笑,“他与你天差地别,阿姐就算失了记忆,也一定看得出来你们不是一路人。”
好在谢熠到底不像先前一样冲动,也不再阴沉得仿佛下一刻就要狂风骤雨。他始终在隐忍蛰伏,也在克制自己的坏情绪,但还是流露出几分不确信:“窈窈,我的确担心,十年太久了,久到我担心我与阿姐之间的血缘羁绊会消失。”
谢熠的指腹反反复复摩挲着光滑的笔杆,指尖微微收紧之时,明窈又听得“嚓”的一声。
他手中的笔杆断了,就像当日在茶舍的杯盏一般。
知道他伤怀愤恨,一日日无力排解,明窈见他指腹沾了墨迹,没有多说什么,只是将他手中的两截笔杆收了起来,递给他一方手帕:“不确定的话等来日再说。十年都熬过去了,谢熠,再忍几日,先顺利接回阿姐。”
“等摸清楚别院的底细,就算阿姐想不起来从前的事,我也要将她带走。”
“好。”
他的脸上还是有阴翳,就算是明亮的烛光和明窈都不能化解,明窈将布局图收好,放入密室之中的藏柜中,听见谢熠在她的背后,几乎是咬着牙,一字一句地道:
“窈窈,离开洛阳之前,我必取杨献性命,非挫骨扬灰不得。”
罕见地,这样一个悲悯善怀的女孩儿,没有出声阻止他。
她只是吹灭了一旁灯盏上跳动的灯焰,转过身来望着自己,坚定地道:“我相信你,做得到。”
作者有话说:
“和你在一起,不和你在一起,这便是我时间的尺度。”(博尔赫斯)
祝大家周末快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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