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住的地方偏僻,院子也狭小破旧,平日里没有人会登门造访。
可今日却不一样。
明姑娘来了。
明姑娘的身边还跟着一个眼生的郎君,是柴至从未见过的模样,生得利落冷峻,站在明姑娘身边却也不违和。
如今陆大人下狱,宋州上下无人不知无人不晓,明姑娘寻到了自己家,什么意图已经不言而喻。
柴至心底轻轻地叹了口气,抬手推开吱呀作响的院门,侧身退让半步,小声地道:“明姑娘,外头风凉,进来说话吧。”
院子里陈设简陋,角落里长了一层薄薄的青苔,柴至带着明姑娘与眼生的郎君走入自己的房中,虽不是什么好地方,但好歹隔绝了冷风。
明姑娘身姿端正又恭敬,还是之前那样温柔,只是眼下乌青,脸上全是对陆大人的担心,“柴老,我几日前才得知阿兄蒙冤下狱的消息,深知无力转圜,不敢奢求太多,只求您行个方便,让我入牢见他一面可好?”
柴至沉默了许久,最终还是摇了摇头。
“明姑娘,你与陆大人是我的恩人,能帮的我自然会帮,可姑娘,如今你自身也难保,还是尽快离开宋州吧。”
他的话好像让明姑娘和身旁的郎君都有些意外,明姑娘追问着自己道:“不知柴老这话从何说起?”
今日狄文赋说的话太难听,即便柴至已经是能做明姑娘阿翁的年纪了,但真把狄文赋的话一字不差地复述出来时,还是觉得难以启齿。
不自在归不自在,他却必须要叮嘱明姑娘,这个时候不要再出现在宋州了,若是被那个狄文赋寻到,怕是要遭祸。
明姑娘一听说陆大人受了这样重的伤,眼中顿时溢满了泪。她身旁那个郎君在听完狄文赋的话后,顿时如同杀神一般,看着也就二十几岁,不知道为什么身上的戾气这样重,脸色难看的像是要毁天灭地。
柴至莫名不敢多看。
明姑娘上前几步,从腰间取下一个荷包放在小案上,郑重地向自己又行了一礼,再次恳求道:“柴老,仅此一面,我与阿兄说几句话便走,绝对不会牵连您,也绝不会给您惹来祸事的。求求您,可否帮一帮我们兄妹二人?
酬银不酬银的倒是次要。
柴至在心底辗转权衡了许久,到底还是念着一场大恩,应下了眼前人的请求。
*
当晚,子时。
狱中的役妇穿的劳作衣衫都是统一的制式,余宽不知用了什么法子,在一日之内寻了一件一模一样的灰布短衫给她。明窈换上短衫,拆下了身上所有的首饰,只在头上裹了洗得发白的旧布巾。
挖了黄土,兑了水,明窈调和成黄泥后,将自己露出来的所有肌肤都抹的蜡黄又粗糙,原本莹白漂亮的一张脸再也看不出原本的模样,谢熠见了却仿佛还嫌不够,伸了手,又在她脸上涂了两层才算罢。
要的就是枯槁朴素的样子,明窈一手抱着一叠平整干净的囚衣,一手提着老旧的木桶与皂角,躬着身子垂着头,低眉敛目的,跟着柴至一前一后迈入了诏狱。
谢熠让她一切小心,但不必忧心,真被发现了,大不了就是真刀真剑地同诏狱里的人打上一场,就这么把陆中羲带走,反倒不用反复筹谋了。
知道他是宽慰自己,但谢熠能亲自前来救阿羲,明窈心中已经极其感激,不想再为他多添麻烦。
诏狱里昏暗,又是半夜,柴至拿着扫帚,慢悠悠地扫着狱道,边扫边埋怨道:“那个下大狱的,怎么还不定斩首的日子?就为了他,不仅小兄弟你们日日死守着,我这把老骨头还得天天给他擦血,还有那儿,看看,就连洗衣妇也得守着,实在是磨人。”
都是在诏狱里上值的人,来来去去的早就熟了,今晚狄文赋没来闹,陆中羲又安静,两个年轻的狱卒顺着柴至的话便你一言我一语地聊了起来。
趁着这个时候,柴至侧了身子,不动声色地给明窈让了路。
借着这一点点松懈的空隙,明窈脚步轻缓无声,飞快穿过狱道,按照柴至先前的指引,直接走到最深处的囚牢外。
浓烈的血腥与霉腐气扑面而来。
明窈再见陆中羲时,便是他瘫靠在冰冷的石壁上的样子。
他的双目紧紧地闭着,脸色惨白,身子虚弱的厉害,仿佛下一刻便会消散在这片牢狱之中。
她从来没见过阿羲受尽折磨的样子。明窈的鼻尖忍不住酸了起来,泪也止不住地流,怕晕了脸上的黄泥,也怕自己的哭声惊扰了守卫,明窈死死地咬紧下唇,飞快地擦去眼角的热泪,用着气音喊了两句:“阿羲!阿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