乱世里分别总是常事,就算谢熠身为成策军的主公也不能例外,先前明窈被人劫走的事实在惊险,谢熠每每想起来仍然觉得心惊和后怕,就算在她身边派了十足的人手,谢熠在出征之前也还是忍不住殷殷地叮嘱了她将近半个时辰。
明窈再三同他保证,她会安安稳稳地在青州等着他回来。
成策军南下,戚鹏举东征,两路合围之下,渐渐将虎威军所有的辖地全部蚕食,梁临阳麾下的疆土几乎快要被谢熠和戚鹏举瓜分殆尽。谢熠这次出征,就是为了扫清残敌,彻底了结梁临阳。
明窈记得,当她还只是跟在阿爹阿娘身边学医术的小女儿家时,恰好是梁临阳建立的虎威军威震四方,名震诸州之时。如今十几年过去,梁临阳困守杭州一座孤城,已经是穷途末路,当真成了笼中困兽。
那时候的谢熠应当还是青州城里跟着师父学武的一个小少年,又有谁能想到,今日的他会成为天下三分定的其中一方掌权人物呢?
能人辈出,不过十几年,就已经换了一番人间。
离开时还是春日,他这一走,竟然有三四个月未归,起兵打仗和沙场争锋对于他来说倒不算是难事,但如今辖境越来越大,一方面要规整各地政务军务,一方面又要权衡百官的人事任免,容不得谢熠有半分急躁,归途便也由此一推再推。
自从成婚以后,明窈除了操持学医堂外,安抚流民的事自然也落在了她的身上。如今她和谢熠一体同心,祸福同担,他们的命运也早已经牢牢地牵绊在了一起。
每每想到此处,即便相隔千万里,他们仍然都能觉得心安。
家书一封接着一封寄回来,又一封接着一封地寄出去,明窈终于在八月末等回了谢熠。
成婚没到一月,他就匆匆地离家出征,这一走又是四个月,谢熠想她想得厉害,心里的愧疚又重,因此马不停蹄地赶回家时已经过了子时,恰逢松河值夜,见他回来,松河忙不迭接过缰绳,同谢熠说夫人这几日奔波得厉害,今晚回来连暮食都没用便歇下了。
学医堂的孩子们如今已然长进了许多,寻常的磕碰和划伤都已经能稳妥地处置包扎,谢熠在她的家书读过,也知道她这几日带着孩子们一起为流民义诊。
急着赶路,谢熠一身的风尘仆仆,他低着头有些嫌弃地看着自己的软甲,到底规规矩矩地沐浴过,才放轻手脚回了卧房。
房中只燃了一盏昏黄的灯盏,暖融融的一圈微光就这么笼着床榻,他的妻子正沉沉地睡着,呼吸和缓,被子松松散散地拢在腰间,露出月白色的寝衣,领口袖口的褶皱和花纹随着她的呼吸起起伏伏着,一如离开前一样的温柔安宁。
小案上摆着几本书卷,应当是她前些时日睡前无聊时随手翻看的,谢熠走到榻边,随手翻了翻,见拓印着“四方有羡,我独居忧”的地方落下了几行她的小字。
人人都在为了他打胜仗而欢欣,只有她一个人在为了他独自忧愁。
他的心软下来,开始埋怨只能书写只言片语的家书无法传尽他们之间的担忧和想念。
谢熠轻轻地掀开被角,小心地将明窈拢进了自己的怀里,这么一下有些突然,他见明窈的眉先是不安地蹙了起来,抗拒着他的亲近,不过片刻后,她像是察觉到了他的气息,眼睛还未睁开,人已经伸出手来环抱着他的腰,语气里还有些困意,“阿熠,你回来啦。”
“嗯,我回来了。”
明窈强忍着倦意和睡意,睁开了凝着水雾的眼睛,见到他就在自己的身边,瞬间翻涌起了欢喜。只是感觉到他身上的杀伐之气还没散下来,明窈贴在他的心口,闷闷地问道:“一切都还顺利吗?”
“顺利。”太久时间没见她,只是这么浅尝辄止地贴着,就已经足够磨得谢熠也起了兴。他将她平放在床榻上,一边亲她一边道,“梁临阳已经被我亲手取了首级,窈窈,战事暂歇,这次我可以在家里多陪陪你。”
明窈原本还有满腹的疑问,却尽数被他消了声音。
都说小别胜新婚,谢熠缠了她许久,明窈最后累得连根手指都抬不起来,原以为他赶了几日几夜的路,闹完这场以后会好好休息一番,不成想他们沐浴过后,谢熠替她换好了寝衣,抱着她窝在院子里的藤椅里看日出。
她实在疲倦,也没有谢熠这样的好精神,只能伏在他的胸膛上沉沉懒懒地半合着眼睛,有一句没一句地问道:“下一次又要去哪里呢?”
“去长安。”
“长安?”
谢熠吻住她的发心,和她一起望着青州的朝阳渐渐地挣脱了云层,倾泻出金色的日光,铺散在他们相拥着的身体上。
“窈窈,我会让大明宫的万顷朝阳,来为你的封后大典加冕。”
——正文完——
番外一
“窈窈,我会让大明宫的万顷朝阳,来为你的封后大典加冕。”
从谢熠说完这句话开始,到他真的将皇后的宝座捧到明窈的面前,过去了六年。
六年的时间足够颠覆天下,他枭首了梁临阳,击垮了戚鹏举,也亲手了结了摄政王,当真是少年英雄横空出世,意气风发又锐不可当地到令敌人生厌。
可是没有人能挡得住他开疆拓土的征伐脚步。
六年的时间,也让他们之间有了一个可爱的孩儿。
楚州的事到底还是让明窈的身子留下了些病根儿,谨慎再谨慎地将养了几年,才渐渐地找回些明窈先前的面貌和精神。这些年谢熠在人事敦伦上也一向小心,有没有孩儿倒是次要,他只想要一个康健完整的明窈。
婚后第三年,明窈有孕。
那时候谢熠刚打完仗回来,受了些不轻不重的伤,便在家里修养了一阵子。他的修养自然不会是什么正经修养,不用打仗,拿到他面前的政事也少,一身的力气和满脑子的坏点子全用在了明窈身上,卧房和书房里已经没有什么能看的地方,他旷得久了,总像是不知道疲惫一般,就这么闹了整整六七日,明窈再是好性子,也实在受不了他这样缠人,最后看不得他在家中清闲,直接将人推去了大营。
也是从那时候开始,她周身的倦怠像是怎么也缓和不下来,多走些路四肢便酸软无力,午间晚间更是贪睡得厉害。
明窈自己就是大夫,对自己身子的变化一向敏锐,连着给自己号脉了两次,察觉到的也只是十分细微的脉象,根本做不出什么断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