贺焚野感觉自己在下坠。
是那种被冰冷海水包裹的下坠,四周是浓稠的黑暗,没有声音,没有光,只有源源不断的水往身体里灌。
很快意识模糊,他看到了五岁的自己背着一个蓝色的小书包站在幼儿园的门口。
司机王叔接过他的书包,他乖乖坐上后座,系好安全带。
后视镜里,别的小朋友扑进父母怀里的画面越来越小,直到拐过一个弯,彻底消失。
而他家里的客厅很大。
大到他一整个下午都看不完边边角角。
保姆刘妈在厨房忙活,偶尔探出头问一句“小少爷饿不饿”,他摇摇头,继续盯着屏幕。
电视里的熊大熊二在追光头强,他笑不出来。
他习惯了。习惯了一个人吃饭,一个人睡觉,一个人在偌大的房子里听自己的呼吸声。
偶尔,妈妈回来得早,会坐在他对面吃饭。
她长得很漂亮,头发盘起来,说话声音也好听,如果配上温柔的语气会更好听。
“贺明远你到底什么时候回来?儿子你管不管了?”
“纪录片纪录片,你就跟你的摄像机过日子去吧!”
“我嫁给你真是倒了八辈子血霉——”
电话那头,爸爸的声音总是很模糊,像隔着一层水:“这边信号不好,回头再说。”
很快画面开始在水面泛起涟漪,晃动着模糊,又渐渐清晰。
贺焚野看到自己六岁生日那天,爸爸回来了。
他晒黑了不少,胡子拉碴的,背着一个巨大的登山包,一进门就从包里掏出一个礼物。
“看看爸爸给你带了什么?”
是一块藏羚羊形状的石头,表面光滑,带着天然的纹路。
贺明远蹲下来,摸摸他的头:“这是在可可西里捡到的,你看这个线条,像不像奔跑的藏羚羊?”
贺焚野接过石头,心里想说“喜欢”,可喉咙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
妈妈从楼上下来,语气不冷不热:“出去半年,回来就拿块破石头打发他?”
“这不是破石头——”贺明远的眉头皱起来,“你不懂。”
“对,我不懂你的艺术,你的追求,我只知道你儿子一年到头见不到爹!”
“纪欣冉你能不能别一见面就吵?”
“我吵?是你心里根本没有这个家!”
贺焚野抱着那块石头,站在客厅中央,看着两个大人像两只斗鸡一样互相啄来啄去。
没人记得那天是他的生日。
就像他知道,爸爸很快又要离开一样。
纪欣冉坐在沙发上,手里捏着一沓文件,脸色铁青。
“你又要去哪儿?”
贺明远站在玄关处没吭声。
“爸身体不好,这个家族有多少眼睛盯着,你知不知道你大哥——”
“不是有你吗?”贺明远回过头,语气平静,“你比我更适合做生意。”
“贺明远!”纪欣冉的声音陡然拔高。
“我走了。”他说完拉开门,头也不回地消失在夜色里。
门关上的那一刻,纪欣冉像是被抽走了所有力气,跌坐回沙发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