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知是不是萧祁泠请命处置荣禧长公主的原因,文景帝当晚便陷入了梦魇中,他四肢犹如被灌了铅般沉重,胸口更像是被压了一方巨石,而头脑却还保持着饮酒后的昏沉。
浑浑噩噩间,荣禧长公主又一次出现在了他的梦中。
从一开始温婉贴心说要为他谋皇位的皇妹,突然变为满身是血的鬼魂,尖叫着质问他为何要抢走皇后、为何不在朝臣面前保下她。
文景帝紧闭着眼挣扎,如同人在争斗一般,面目狰狞,喉间还不断的发出嘶哑的怒吼之声。
陪在身侧的淑妃摸黑坐起,吓得立刻着人传了太医。
太医匆匆赶往玉翠宫,此时寝殿内已经跪了一地的宫女太监,灯火彻明,文景帝已从梦魇中挣脱出来,一张脸灰败得厉害,同参加琼林宴时威严的帝王相比,浑身的精气神好似被透支了个干净。
尤其他的中风之症又再度加重了。
太医见了文景帝后神色剧变,为他施了足足半个时辰的针。
文景帝终于能开口说出第一句话:“朕……朕这是怎么了?”
短短几个字,文景帝却换了好几口气。
太医忙立刻跪下,向文景帝解释:“陛下在琼林宴上饮了酒,加之情绪起伏过大,再度引发了脑疾,才会引起中风之象。臣斗胆,恳请陛下顾忌身体,切莫再情绪过激。只要陛下好生将养,定能恢复过来。”
文景帝低头看着无法自控的双手。上回落水时他只是受损了右半边的经络,未曾想这一回连左手也成了这般模样。
他如今正值壮年,即便中风,症状也不会如此严重。少说也得好几年的光景,才会演变成双手皆无法自控的境地。
若是再这样下去,恐怕他很快就无法下床,更别提处理政务、接见朝臣了。
明明他的症状已经稳定下来,生活皆能自理,今日琼林宴前更是精神焕发,这才多饮了几杯,怎会突然变成这样?
文景帝浑浊的目光沉沉的扫过底下跪着的众人,骤然想到什么,急声道:“传钦天监过来!要快!”
天蒙蒙亮时,钦天监监正被匆匆传唤到玉翠宫。监正深受文景帝信任,即使在西山猎场所有钦天监官员都被大理寺带走调查时,监正因陪伴君侧而未被清查。
尤其是前几日观星象精准算出镇远将军的金身像后,更是深受文景帝的看中,如今竟是由轿撵抬进宫来的。
他身上的官袍与众不同,衣袖较他人更为宽大飘逸,一身上好的素纱缎子,颇具仙风道骨之感。
文景帝见了他后,浑浊的双目在瞬间挣出一丝清明的光亮,若非记挂着太医所言,此刻不免要高声呼喊。他牢牢的盯着钦天监监正,任由他在淑妃的玉翠宫中来回踱步,掐指凝算。
半晌,监正神色凝重的向文景帝拱手:“臣已清查完毕,陛下今夜确实遇了污秽之物,应当是被什么邪祟缠身魇住了。”
守在一旁的王公公忙问:“这可怎么使得?大人,可知那邪祟位于何处?”
文景帝开口困难,一双眼紧紧的盯着监正,监正掐着指尖神色凝重,走到文景帝身边,低声说了个方位。
文景帝几乎在一瞬间就想到了那一处,无尽的恐慌蔓延到了脸上,他挣扎着抬起手指向殿门,嘶声道:“荣禧,是荣禧!”
监正脸色同样大变:“陛下确定是荣禧长公主吗?这怎么可能?”
荣禧长公主的死讯并未公布,他的这番反应也更令文景帝相信是鬼魂在作祟。
文景帝狠狠咬牙,艰声:“她已死……半月……你速、速速驱邪!”
他说得简略,监正却立刻听懂了,颔首承诺:“陛下放心,臣必不会再让邪祟近陛下身。”
文景帝力竭般的点了点头,窗外朝阳初升起,万里光芒洒向大地。
“取消,早朝。”
伴驾的淑妃战战兢兢的领命,又着人将煎制好的药端上来,亲自一口一口的服侍文景帝喝下。汤药有安神的作用,文景帝的情绪很快平复下来。
他看着柔情款款的淑妃,颤抖着拍了拍她的手背,道:“上来……伴朕,躺躺。”
淑妃出身将门世家,乃镇远将军的亲妹。当初文景帝还是皇子时,便迷恋已经嫁作太子妃的皇后,一眼便选中了拥有同样家世的淑妃。
可后来武宣帝驾崩,皇后成为了他的皇后。淑妃又性情刚烈,远不及贵妃温柔娇媚,他便渐渐对淑妃失了兴趣。
未曾想镇远将军被贬去南境后,淑妃一改曾经贞烈,竟主动讨好,尤其如今身上只穿着昨夜就寝时单薄的里衣,长发未束的柔顺模样,更是让文景帝无比欢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