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怀济的浑身上下都像被冰冻一般。
不只是寒冷,还有从头到脚的僵硬,让他被迫凝固在原地,一根手指头都无法动弹。
皇帝静候片刻,随即不耐地啧了一声。他听见皂靴在地上踩动的声音,随后深黑色的鞋面伸到他下颌,强行把脸抬了起来。
他的脖颈被拗得酸痛。他逆着光看向高高在上的九五至尊。对方的容颜隐没在刺眼的日光下,只剩下一个模糊不清的、无法辨别的轮廓。
他的眼泪顺着脸颊滑下,不知是因这光线过于刺眼还是旁的。皇帝居高临下俯视他,半晌才笑:“还真是很像。”
说罢,抽回脚掌。
李怀济的头脸坠回地面,侧脸撞上冰凉的地砖,视线里一切都朦胧难辨。
“我听说你是个哑巴。”那双皂靴来回走动,带着他的视线飘忽不定,“不知哑巴若是痛极,是否也能说出话来?”
李怀济还不及领悟这句话的意思,右掌便传来剧烈的疼痛。原是皇帝的皂靴踩上死命碾动,直像要把他碾进泥里。
痛,实在是太痛了。他下意识想要痛呼出声,又咬着牙强行隐忍下去。他把额头贴地弓起身体,承受着这彻骨连心的、剧烈延绵的疼痛。
他的牙关咬得作响,额头也沁出汗来。光洁的地砖很快被打湿,同时浸润了他的额发。
他觉得这只手真切就要废了。这是他曾牵过小皇帝的手。这是他曾教皇帝习字的手。这是他曾代阅奏章、下发政令的手。如果说先前姬令的踩弄是为让他痛,而今他真切从皇帝的皂靴底下感到,这是想让他废。
彻底的废。废到指骨尽裂,再也拿不起任何东西。更遑论朱批奏折、犯上作乱。
他的神智已经开始恍惚,眼前的画面重成两个影。对方是什么时候收回脚他全然不知,只像一条苟延残喘的野狗一样伏在地面,艰难地喘着气。
他的睫毛已经全湿了,耳朵也听得不很真切。因此皇帝的话语也像是梦呓,隔着几层纱才传进他的耳里。
“还真是个哑巴。”他听到皇帝说,“……痛成这样,都不说话。”
他已经没有回应的力气,或者说哑巴也不需要回应。他忽然被人左右架起,有人从身后攥住他的长发,逼迫他抬首直视皇帝。
“你知道你这张脸意味着什么吗?”皇帝倚坐凭栏,意味深长地问。
李怀济极为艰难地摇头,目光涣散落在人的衣襟上。
“我来告诉你意味着什么。”皇帝俯身过来,一字一顿道,“意味着这是一个弑叔杀嫂,狼子野心的窃国之贼。”
李怀济的睫毛一颤,眉间痛苦地蹙起。
“你听不懂是么?”皇帝一笑,放缓了声调,“没关系,我可以解释给你听。摄政王李怀济你可曾听过?就是与你这容貌一般无二的,另一张脸的主人。”
李怀济想垂下头,却被人更高地提起,只能被迫始终正对着身前的人。
“你猜猜看李怀济做了些什么?”皇帝道,“他亲手杀了自己的叔叔,又逼迫皇嫂自刎。在亲兄长去世以后只手遮天,把年幼的皇帝玩弄于鼓掌。”
“多可怜啊……”皇帝叹道,“一个八岁的孩子,明明知道眼前站着的是杀母仇人,却只能含着泪虚与委蛇,与人周旋十数年之久,才终于拿回属于自己的东西。”
李怀济身前的地面被打湿,是接连坠落的、大颗圆润的泪滴。
“你哭什么?”皇帝凑近,细细打量,“你也觉得此人心狠手辣、丧心病狂?”
李怀济张了张口,唇齿间牵出透明银线,却最终什么也没讲,只发出一声短促的:“啊……”
皇帝长叹一声,抬手拍了拍他的脸颊,颇为惋惜地道:“哑巴想要讲话,铁树岂非也能开花?”
李怀济泪流满面,只直直望着眼前的人,神情空洞。
“临走的时候他也哭了么?”皇帝靠上凭栏打量着他,“会像你一样哭得梨花带雨,让人只觉我见犹怜么?”
不等李怀济回应,他又倏而一笑道:“他怎么会哭?他可是生杀予夺、冷面无情的摄政王爷。”
“不过……”他重新俯过来,细细打量着李怀济,“哭与不哭,我都再没能见到。毕竟……他已经死了。”
豆大的泪滴砸下来,在两人之间的地面,落成一个个相交的圆。
皇帝忽而长吁一口气,坐直身子,扭头看向碧空里的白云:
“前段时日,我忽然知悉,叛王生前,竟已身中奇毒。”
李怀济浑身一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