刑房里的哀嚎持续了整整一夜。
路过的仆役无不胆寒。
姬令是第二日才迈着轻巧的步伐踩入。地上的血迹已经被处理干净,穿着新净白色里衣的人蜷缩在地面。
姬令走近过去。眼前的人肌肤苍白得像是透明,从皮肤到嘴唇都没有一丝血色。眼睫紧紧闭着眼角还挂着一颗残泪,整个高大的身躯蜷成一团,像是无处可依的折翅的雁。
最引人注目的,是他的双腿。小腿中段各钉着一根钢钉,汹涌的血流已经被药物止住,但仍有丝丝缕缕溢散出来。
白衣,红血。这简直太美了。姬令从头到尾欣赏几度,忽然俯身下去,把人横抱起来。
短短一日,这人似乎轻成了一把骨头。姬令掂了掂,竟不觉得有多么沉重。他看着人有些凹陷的脸颊,把这人与记忆里的终于重合。这是属于他的削瘦的李怀济,而不是在柳茂贞那里喂养得温润丰腴、眼含笑意的李怀济。
即便是笑,也只能对着他。爱也是他,恨也是他。生也是他,死也是他。李怀济这一辈子,都只能是他。
姬令把人抱入卧房。
他轻轻把李怀济放在床榻上。
他爱怜地拂过人消瘦的侧脸,又濯洗布巾轻柔擦拭。
他拭过对方的眼眉,拭过对方的鼻梁,拭过对方的嘴唇,又拭到侧脸和喉结。
他忽而将布巾掷去,撑着枕畔俯身下去。他含住那双冰凉的唇,缱绻地来回吮吻。
是甜的,柔软的。是暌违已久的,日思夜寐的。他撬开昏睡中人的唇齿细细品攫,按着人后脑呼吸逐渐急促起来。
他牵过人的左手。那只手冰凉干燥。他急切地把那只手塞进下袍,引导着握住了滚烫的自己。
他低喘一声,带着人加大力道。他弓着身子在人手里泄出来,又把那些东西悉数抹在人唇瓣上。
太美了。他这么想。这是属于他一个人的美丽,无论是谁也夺不走。
柳茂贞已被关押数月有余。
他不记得确切的时日,只知道那约摸半掌大小的墙洞逐渐透入明媚的阳光,以及能听见稀疏的鸟鸣。
春天来了。淮南道有一个人在等他。而他却只能困在这方寸之地,因一个莫须有的罪名无法自辩。
时日渐渐模糊起来,记忆中那人的面容却依旧清晰。他已经分不清那是王爷还是一个奴婢,但他下意识唤出的是那句“如意”。
如意,如意……这是他为对方取的名,即便只是以玩笑的形式。这寄托着他对人完全抛弃过去获得新生的向往,也存了点与人一生一世闲云野鹤的私心。
他从来没有问过那人的名姓,那人也从未主动告诉过他。这难道不是一种默然不语的心照不宣,表示对过去一切的彻底摒弃?
可他回不去。
他见不到那个人。
他甚至连清白都无法自证。
“你说那些私吞的银两是叛王向你承诺以国库清偿,谁人能为你证明,字据何在?”
“字据在王爷的——”
“哈哈哈哈哈!”刑部尚书笑得前仰后合,“你是说,你要用谋逆叛王立下的字据,来证明你的清白?”
柳茂贞哑了口。
欲加之罪,何患无辞。
他知道嵇令想要置他于死地,他也明白或许这是自己的宿命。可他没想到竟然这么快,快到他连见人最后一面也不能够。
可这又太慢了,慢得哪怕他已经模糊了时日的流逝,却也迟迟没有把他定罪。
他不明白嵇令究竟想要做什么,直到终于有人来到牢门外。
那是几个陌生的狱卒。什么都不说只打开牢门把他往外架去。他心中涌起慌乱连声询问,但无人正眼回应他哪怕一回。
他被蒙着头押上囚车,又被带着颠簸很长一段路,之后两人解开囚车将他押下,他跌跌撞撞地扛着镣铐跟随,忽然膝弯被猛然一踹跪倒下去。
膝盖与鹅卵石磕得生疼。他龇牙咧嘴地倒吸着凉气。就听一个熟悉的声线响起,带着一贯以来的阴冷和漫不经心:“怎的对右丞这般无礼?还不赶快扶起来,为右丞摘下头巾。”
柳茂贞被人搀扶起来。
蒙面的布巾被一把扯去。
耀目的阳光刺进双眸里,他两眼一痛流下泪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