姬令走出刑房的时候,已经气虚目眩,分不清楚东南西北。
他的全身上下都在痛,又分辨不出究竟是来自哪里。或许是十指,或许是双足,或许是脾肺,或许是骨髓……
他的四肢虚软,浑身无力,额间躯干都是密布的虚汗,里衣湿凉地贴在脊背上。
他扶着墙才勉强稳住身形,随后一点一点,沿着矮墙往前继续挪动。
要早些习惯才行。
不能被先生看出端倪。
他这么想。
他费尽九牛二虎之力才回到药房,刘大夫见了他脸色关切地过来询问,他有气无力地摆手,拖着比千钧还重的步伐,一步步挪向自己的房间。
房门被推开他蹒跚着步入,在天旋地转的视线里他扑向床榻。黑暗沉沉向他袭来,他眉间一松,彻底没了意识。
“无咎怎么还没来?”
云栖懒懒倚在榻上,有一搭没一搭地敲着床沿,随后一只手捉住他的,强硬地塞回锦被:“先生问他作甚?想必是不愿来便不来了。”
云栖眉头蹙起翻了个身,锦被滑落露出半边肩背,又被人眼疾手快地捉住被角,严严实实掖在身下:“他不愿么?那日我瞧他,似乎激动得紧。”
阿肆嗤笑一声,道:“先生多虑了。咱们这破烂私塾,哪容得下那一尊大佛?”
话音未落,院门便被人叩响。阿肆脸色一沉转头向外,却迟迟没有动作,额角青筋跳动。
“怎么了?”云栖好奇道,“还愣着作甚,还不快去开门?”
阿肆咬了咬牙,犹豫半晌,终究是转过头来道:“先生,那无咎……不是什么好人。”
“阿肆何出此言?”云栖面露疑惑,“我瞧着倒是个诚心向学的,说话做事倒也利落。”
阿肆好险没发出一声冷笑,竭力压抑自己才勉强平静道:“知人知面不知心。他分明出身显赫却隐姓埋名,绞尽脑汁要往先生身旁钻营,不知道存了什么坏心思,先生还是多加提防为好。”
“我这把骨头有什么值得人惦记的?”云栖失笑,“莫非是骗财,或者是骗色不成?这不是有你在旁边,我们武功盖世的阿肆在侧,哪怕是妖魔鬼怪又有什么可怕,更何况区区一个学徒?”
“先生!”
“阿肆!”
两人对峙许久,阿肆终究软了下来。他垂下头颅,有气无力地道:“先生,阿肆只是不想你再受伤。”
“明白。”
“有的东西看起来柔弱无害,实则可剥皮刮骨。”
“我知道。”
“那无咎真不是个好东西,满腹祸心的白眼狼。”
云栖不说话了。
阿肆抬头看去,就见人捂着心口,小口地艰难喘气。
“先生!”阿肆骤然色变,上前半步道,“您……”
“……无妨。”云栖攥紧衣料,抬起眼虚弱地道,“旧疾罢了,没有什么要紧。”
“今日还是不会客了吧!”阿肆蹙眉道,“您这样子怎么能行?”
“说了没事。”云栖面色惨白,却仍挤出一个笑容道,“怎的,瞧不起我这把骨头?”
阿肆的嘴唇抿紧。他看着人眼中都是杀气。许久他才垂下眼眸,低低道:“我知道了,您千万保重自己。”
云栖有气无力地挥手,命令他立刻开门迎客。
他又在原地僵立了会,才慢慢转身,一步步往门外走去。
姬令满身都冻得僵麻,却仍然没有挪动哪怕一步。
院门内没有半点响动,就像他早就无法挽回的一切。
但他仍旧执拗地站着,就这样站在原地,任由寒意一点点把自己侵袭,让整个人都凝成一块寒冰。
他的眼睫低垂着微微发颤,落在自己拎着纸包的青紫手背上。
忽然有脚步声响起,他的睫毛一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