纪程逸彻底收起了那副稍显刻意的神情,震惊和恍然真实地浮现在他脸上。
他用力坐稳:“你怎么会知道那是一本书的?纪漾告诉你的?我就知道,我就知道。”他喃喃,眼中突然迸发出恨意,“他跟我一样。他回来了,是他回来了对吧?!”
聂叙冷眼看着他癫狂一样的状态。
纪程逸自顾自愤怒了起来,“那他到底哪来的脸说我装模作样的?!他不也是一样吗?明明知道一切,却要装作很无辜,什么也不知道的样子。”纪程逸咬牙:“论骗人的本事,我不及他万一!”
聂叙看着他眼睛,声音不带起伏道:“他和你不一样。”
这话果然戳到了纪程逸的神经。
“究竟哪儿不一样?”
经过一段时间逃亡的纪程逸,对比过去体面的记家三少,如今就穿了个普通的两层外套。
没有豪门的光环和金钱辅魅,他看起来就是个再普通不过的青年。
甚至是狼狈的,不堪一击的。
就好像私生子这个身份带给他的敏感和自卑,从头到尾都没有从他身上消失,在任何一个关键时刻,都会跳出来让他变得扭曲且真实。
“那本书里写纪漾会在宴会上往你酒杯里投药。”聂叙声音很淡,像是在陈述一件已经结案的证据,“事实是齐易明干的。你为了把恶毒反派的帽子扣实,把别人的罪行转嫁到他头上。你连编故事都要这样东拼西凑。”
纪程逸脸色一点点褪成灰白。
聂叙继续道:“你利用纪仲霖,接近陆离,收买王伟韬,然后说服自己,事情本身就是如此的。把那本书套进你如今所有的行为模式来说,它就是脚本工具。可你没发现,那本书基于现实之上存在的意义,更像是抹黑,顺便给自己套上一层抢占高地用来作秀的杰作。除了你自己,我想不出杜撰了这东西的第二个人选。”
纪程逸脸色铁青,进而失态笑了起来。
他死死盯着聂叙的脸,像是在看一件求而不得太久的东西,最后缓缓点头,承认:“对,你都说对了。你还是那么敏锐,就跟我第一次见你时一样。可惜你从不拿正眼看我。”
纪程逸像是陷进了遥远的回忆。
远到只有他一个人记得。
那是他回到纪家不久,穿着陈旧的衣服,格格不入般站在纪家金碧辉煌的大厅里,局促不安。
老人带着一大群人从门外进来。
对站在旁边的他视若无睹,反而对跟在他身边的少年人说:“阿叙,你刚回来,就先跟着你赵叔学学怎么做生意吧。”
“知道了,义父。”
少年人比自己高很多,纪程逸觉得他看起来明明没有比自己穿得有多好,却像那高台上触碰不到的存在,从头到尾,连眼神都吝啬施舍给自己。
聂叙没有打断他的回忆,只是在他停顿的间隙,落下一句:“你习惯了操控人心,却忘了人心最不易操纵。”
纪程逸猛然回神,盯着他,突然笑了:“可你甘心把心交给他纪漾。这辈子是,上辈子也是。为什么?明明我也是纪家的孩子,就因为我不是从大房太太肚子里爬出来的就活该被所有人嘲笑,明明他一个流落在金州长大的乞丐,凭什么活得比我还像个人!”
说到乞丐两个字的时候,纪程逸留意到聂叙搭在膝盖上的手指细微地收紧了一下。这让他心中涌起一股报复般的快意,于是他继续,说得更快了。
纪程逸一说起来就一发不可收拾,“从我回到纪家,发现纪家丢失的嫡孙,就是我家以前楼下那个男人为了补偿款收养的小孩儿,我不止故意没说,我还让人给那个男人送钱。你知道那个男人他好赌吗?他还好色,那片筒子楼里的人最喜欢说别人家闲话,刚开始说是经常能听见纪漾的哭声,不是在叫妈妈就是在叫哥哥,我以前觉得,他是在找纪仲霖,可我后来发现不是。”
聂叙坐在那把铁椅上,从纪程逸开始描述纪漾在金州的生活起,他整个人就像是被钉在了原地。连呼吸的幅度都在收窄。
纪程逸沉浸在那份恶意带来的快意之中,接着道:“你身为纪闫松的义子,明明我们抬头不见低头见,明明我说我喜欢你,可你眼里从来没有我。我还特意回了一趟金州,他当时就在二楼,你有看见他吗?”
他说着大笑起来。
笑声还没落地,聂叙已经起身。纪程逸只觉得眼前一花,下一秒整个人被掐着脖子按在了铁架床的边缘。后脑撞上金属床架发出沉闷的声响,视野里只剩下聂叙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睛。
聂叙脑子里闪过那天夜里,纪漾那句喃喃自语,“我就是突然想起来,我们其实重逢过。”
有些信息是有滞后性的。
从另一个人口中听见,带来的影响程度截然不同。
纪程逸描述的那些画面好似从聂叙脑子里一幕幕闪过,和纪漾轻描淡写的成长经历一样,又完全不一样。
他将拼图一点点拼凑完整。
然后拼凑出一个伤痕累累的爱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