若不是沉鱼喊这一声,即便让兰莳去军中挨个辨认,只怕一时半会都找不出她来。
头戴兜鍪,身披甲胄,唯一露出来的脸被晒得黝黑。
除了个头稍显瘦小,和旁边那些军士几乎没差别。
哪里看得出之前雪肤花貌的影子?
沉鱼尚处在久别重逢的感动中,一听这话,顿时神色大变,抓着后面的锦书和阿靖便一个劲的追问真假。
她在军中被没收了镜子,已经好几个月不知道自己长什么样了。
“——不知道就对了,免得每日梳头擦脸都得一炷香的功夫,营中上下就数她天天迟到,还敢说自己资历老。”
在沉鱼的诉苦声里,兰莳看着那个高大身影朝她而来。
这是兰莳第二次见他着甲的样子。
他本就肩宽臂长,非同常人,此刻玄袍覆甲,过于张扬的少年意气被重甲一压,气度也随之沉厚,一眼望去,只觉威重而不敢直视。
萧决执起她的手,轻轻捏了捏,又克制地松开。
“手怎么这么凉,是穿少了,还是等得太久?”
方才他远远就瞧见了她清瘦单薄的身影。
那身宽袍大袖迎着风,越发显得她肩薄腰细,弱不胜衣,看得人恨不能替她挡住那阵恼人的风。
兰莳瞧着他道:“我的手不是一直这样?”
说得好像第一次摸似的。
萧决假装没听见她这煞风景的话。
他略微俯身,压低嗓音:
“你干的好事,太翁和阿母都在信中同我说了,有本事逞能,没本事自己写信跟我说,呵,回去再跟你算账。”
今日场面极盛大,除了与萧家沾亲带故的一众亲眷同乡以外,还有寿春所在的九江郡各部官员,大部分都仍是从前旧人。
短短一年时间,扬州两度易主,这些人都在暗暗观望着萧家人的作风。
这种时候,萧决自然得打起十二万分的精神应付他们。
炽烈目光从她身上移开,很快有人上前与萧决攀谈。
兰莳稍得喘息。
回到萧宅,沉鱼也算终于享受了一回。
阿靖命人去备水,锦书亲自给她卸甲,玉鹊端来了兰、芷、杜若、沉香各式香草,放入浴桶中,总算将沉鱼洗出了个人样。
内室燃了炭火,沉鱼散着湿发,一边烤着,一边道:
“……你们都不知道少将军有多可恶。”
在军中,沉鱼也跟着那些部下,唤萧决为少将军。
“刚到秣陵那几日,说要等郁世子离开寿春才能下手,少将军就让我整日在山里疾跑,还让两名军士监督我,不许我偷懒。”
“好不容易把丹阳打下来了吧,他又嫌我马骑得不好,差点被程盛的人抓到,之后便给了我一身重甲,让我日日都得穿着它,累死了也不能脱下来。”
“那重甲根本就不是人穿的!又重又闷,行军时烈日当头,晒得人跟泡水里似的,我跟少将军说我快死了,我想回家,他非说他们萧家军没有逃兵!”
诸如此类,沉鱼说得义愤填膺,其他人笑得直不起腰。
兰莳也噙着笑听她说了好一会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