腊月十六。
钦差卫队一大早就开始拔营,巴州剩下的官员们列队站在城门口送行,一个个缩着脖子揣着手,脸上挂着劫后余生的庆幸,督查使这尊大佛终于要走了,巴州总算能消停些。
谢知微从马车里探出半张脸,朝那些官员摆了摆手,算是道别,巴州别驾带着一干人齐齐躬身,姿态恭谨得不能再恭谨,生怕谢知微临走前再挑出什么错处来。
车帘放下,谢知微缩回暖和的车厢里,长长地吐出一口气。
马车里铺了厚厚的褥子,褥子底下还塞了汤婆子,坐上去暖融融的。
萧旸窝在另一侧的角落里,手里捧着一本书,看封面又是话本子,兴致勃勃的,完全不受影响。
谢知微靠着车壁,伸手摸了摸褥子底下汤婆子的温度,还烫着,便放心地收回了手。
这辆马车是裴定澜特意让人改过的,比寻常马车宽出一截,车厢四壁都夹了一层厚棉布,门窗封得严严实实,连车帘都是双层的,外头那层是厚毡,风根本透不进来。
跟这辆马车比起来,后面那几辆囚车的处境那叫一个悲惨。
洛崇高被关在队伍中间的一辆木囚车里,囚车其实就是粗木桩子钉成的笼子,四面透风,他穿着单薄的囚衣,缩在笼子角落里,双手被铁链锁在木桩上,脸色冻得发青,嘴唇乌紫,头发散乱地贴在脸颊上,整个人像是被霜打过的茄子,蔫得不能再蔫。
这种好待遇不光洛崇高有,跟洛崇高一起的人都有,都是从巴州大牢里提出来一并押解进京的,当然不会差别对待。
队伍沿着官道向北行进,出了巴州地界之后,风越来越大,囚车四面透风,冷风从木桩的缝隙里灌进去,像刀子一样割在囚犯们的身上。
有人开始打喷嚏,一个接一个,咳嗽声也渐渐多了起来。
洛崇高的牙齿都磕得咯咯响。
他从前是四品刺史,冬日里出门有暖轿有手炉有大氅,马车里铺着厚厚的地毯,哪里受过这种罪?
如今身上这套囚衣很是单薄,冷风一吹,浑身的骨头都在叫苦。
洛崇高不甘,又无可奈何,只能咬紧牙关,保存体力。
都怪该死的谢观和裴定澜!
谢知微坐在马车里,完全不知道洛崇高此刻正在心里骂他,就算知道了也不会在意,一个阶下囚的骂声,连耳旁风都算不上。
他正在看萧晏送来的密信,信里说太后那边已经按捺不住了,准备在除夕夜发动政变。
挑过年的好日子,太后是想新的一年给大周换个新主人啊。
很有卡点精神,可惜不可能成功。
“皇兄说什么了?”萧旸合上书抬起头来。
“陛下说,太后那边已经定了日子,除夕夜动手。”谢知微没有瞒萧旸,“我们得在年前赶回去。”
萧旸知道母后要做的事,也知道皇兄和谢知微在布局应对,可这些事情还是会让他感到心里沉甸甸的。
不过他还是会坚定地站在皇兄这一边的!
“来得及吗?”萧旸问。
“加急赶路,不出意外的话应该能赶上。”谢知微伸手摸了摸萧旸的脑袋,“别担心,陛下那边都有安排。”
萧旸点了点头,重新翻开书页,目光却飘远了,压根没心思看话本。
马车外,裴定澜策马走在队伍前面,时不时的就回头看看谢知微的马车。
郭胜策马从后面上来:“侯爷,前面有个镇子,要不要停下来歇一歇?天冷,囚车上那些人怕是扛不住太久。”
裴定澜回头看了一眼后面那几辆囚车,洛崇高脸色青白得像死人,浑身上下没有一处不在抖,其他人也好不到哪里去。
自作自受,活该遭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