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晚的月亮圆得有些过分,惨白的月光泼洒着,似乎盖过了烛光,将屋里的一切都照得影影绰绰。
萧汀的问题其实很简单,费适却默了良久。他静静看着萧汀,那双平日里总是含笑三分的眸子,此刻显得格外深邃,仿若两口枯井。
“我是个心理医生。”
“心理……医生?”萧汀抠着手指头重复了一遍,“医生是指大夫吧?可那是专门治什么的?治心口疼吗?”
“治脑子,治情绪病,治那些看不见摸不着,却能让人发疯、绝望、让人想死的念头。”费适眼里勾起一丝兴味,直直盯着萧汀。
萧汀的眼睛瞬间瞪圆了:“哇……”
费适将手里的书放在桌上,忽然抬起右手,轻轻转了转尾戒,角度恰好对上一旁摇曳的烛火。
“殿下,看着这光。”
他的声音变得低沉而缥缈,随着那一闪一闪的光点一起钻进了萧汀的脑海。
“在我的家乡,人心里生病了,他们会来找我,把心里最脆弱、最不愿让人知晓的伤痛,一件一件掏出来给我看。”
“他们愿意和你说?”萧汀感觉忽然沉到了水面之下,连自己的声音听上去都蒙蒙的。
“不愿意。大多数人还是会撒谎,依然在伪装,他们会说自己很好,只是睡不着觉而已,而我,要做的就是用各种手段撕开这层皮囊,看见下面血淋淋的真相。”
他伸出手,指尖在虚空轻轻一点,仿佛点在了萧汀的眉心。
屋子里骤然寂静,萧汀愣愣地维持着那个姿势,视线里只有那点晃动的光斑。
不知道过了多久,费适的手指轻轻收拢,“殿下,刚才这一段时间,你觉得大概过了多久?”
萧汀猛然回神,“一息?”
“不,一刻钟过去了,你摸摸我的茶盏。”
萧汀伸手一触,原本的热茶现已凉透了。
他心脏狂跳,眼里满是赞叹和兴奋,“哇……这是什么法术?太厉害了!那你岂不是什么都知道?比如谁在撒谎,谁心里有鬼,谁是真的好人,谁是坏蛋?”
“能知道一些,可谁也做不到全知全能。”费适开始给自己叠甲,“只能用一些手段进行诱导,得到自己想知的想要的。”
“那……那我的王位也是这样来的喽?”
“嗯。”费适干脆地应了,身体前倾,直视着他的眼睛将声音压得很低,“殿下就不怕吗?刚才那一段,若我想要你的命,或者想要你做什么,你根本不会拒绝。我能看穿你的恐惧,利用你的**,把你捏成我想要的样子。这听起来,不像是什么好人该有的手段。”
“怕什么?”萧汀理直气壮地反问,甚至还把下巴抬高了些许,“我私房都全给你了,你说的话我也全都会听,还需得着费力气耍手段吗?”
这句回答来得太理所当然,费适的节奏都断了一息。
“我对你来说不过是个书里的角色,可即便这样,降虎兄也从没骗过我,甚至第一次见面就将这么惊世骇俗的事原原本本的告知,”萧汀伸出一根手指在费适面前晃了晃,“我觉着降虎兄是个大大的好人。你就算能看穿人心,肯定也是为了治好他们,或者是保护自己,才不会主动去害人呢。”
费适静静地看着他,“这么信我,羡慕啊?”
“是啊。我就不行。我总是猜不透别人的心思。猜不透父皇为什么不喜欢我,猜不透太子哥哥为什么什么都不和我说,猜不透老十为什么那么恨我。我要是会你的这个心理学,是不是就能……让大家更喜欢一点?”
萧汀叹了口气,往后一靠,双手枕在脑后替费适惋惜,“降虎兄你这么厉害,在你原来的世界一定很受人尊敬吧,怎么可能不想回去呢?就知道你是安慰我才那么说的。”
回去?回去做什么,把牢底坐穿?费适心中暗哂,原本紧绷的肩背线条却缓缓松懈了下来。那双总是深邃的眸子此刻垂下眼帘,掩去了那一瞬间闪过的复杂情绪。
他退回身子,同萧汀一样向后一靠,浑身那股子逼人的压迫感散了个干净。
屋子里一时安静下来,只有窗外的虫鸣声偶尔响起。
费适端起凉茶抿了一口。余光看着眼前这个在淤泥里打滚,却把自己开成了向日葵、妄想能让大家都开心的傻子,喉结轻轻滚了一下,咽下口中茶。
“那是一门学问,不是法术。有时候知道得太多未必是好事。糊涂一点,活得反而更轻松。”
“那可不行。”萧汀撑起身子对他摇摇头,“我要去燕翎了,以后那里归我管。降虎兄,你教教我呗?哪怕只教一点点皮毛,比如怎么看谁在撒谎?”
费适看着他,忽然弯起手指伸长胳膊在他额头上轻轻弹了一下,“行啊,教。”
“太好了!”萧汀捂着额头嘿嘿嘿,“我就知道降虎兄最好了。庆典已过,三日内我必须离京,就这么点时间了,还望师父大人全力赐教。”
费适笑笑没再说话,将目光投向窗外那轮圆月。
萧汀傻笑完了,看着费适的侧脸,忽又低落下去。恍然间,现实比落在对方肩上的月色还凉。
说到三日,就像倒计时的漏刻,每一滴水的落下都在提醒着他……他和费适,要分开了。
他是燕王,是要去苦寒之地就藩的废子。而费适是将军府的主人,有通天的手段,就算辞了军职也依然是这京城里有头有脸的人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