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洞里很黑,藤蔓缝隙只能进来些风,月光却照不进来,追兵的火把也已经远了。
萧汀跪坐在费适身边,把手指搭在他额头上,触感还是烫得吓人。他把费适歪到一边的身体彻底放平,脱下外袍盖好,又把帕子拧干,重新沾湿了敷在费适脑门上。χ
水囊里还剩最后一点水。他渴得厉害,顺手拿起来凑到嘴边,刚碰到囊口又挪了开。
把水囊瓶口塞紧放回去,萧汀舔了舔干裂的嘴唇。嘴里全是草药味和铁锈味,不知道是嘴唇裂了口子渗出来的血,还是从费适肩头那道伤口里蹭来的。
他不知道现在是什么时辰了,秋天的夜里,山坑像是把所有寒气都囤在了石头缝里,到了这会儿一股一股地往外渗。费适开始发抖,整个人都在打寒战,牙关咬的咯咯作响,身上烫得像火炉,手脚却冰凉。呼吸也很是不稳,一会儿急促的像是有人在掐他的喉咙,一会儿又浅得几乎听不见。
萧汀隔上一小会儿就要把手指伸他鼻子底下探探,确认那股微弱的热气还在。再后来他把中衣干脆也脱下来,将费适的腿脚裹紧,仅着亵衣钻进外袍底下,从侧边抱住费适,把自己胸口贴在他侧腰上。
“降虎兄……你可不能丢下我。”他把脸埋在费适肩窝,嘴唇贴着那片滚烫,“你还欠着我一把腰刀……你自己说的,可不能说话不算数。”χ
想象中或哄或怼的回答始终没有响起,费适悄然无声。他的脖颈全是冷汗,混着沉水香和血腥味,咸涩的,黏腻的,沾在萧汀嘴唇上。萧汀把脸更用力地压上去,咬着牙不让自己哭出来。本来就够缺水了,哭多了怕是更不够用。
郁郁中,费适忽然含含糊糊地说了句什么。萧汀猛地抬头把耳朵凑近些,只听见几个模糊的音节……法什么的,不像汉话,也不像他听过的任何语言。费适的眼睛没有睁开,嘴唇翕动了几下,又安静了。
“……你在说什么啊。”萧汀把他额头上已经变温的帕子翻了个面重新敷好,“我听不懂。等你好了再同我说一遍。”
他把脸重新靠回费适肩膀上,闭上眼。脑子里把能想起来的神佛都求了一遍。
佛祖,太上老君,城隍,土地,月老,灶爷爷……不管是谁,只要能听见的,他都求了。他还替宁小春也求了求。
那个被烧得面目全非的男人,从追兵的刀口下把他们拽进这个山洞,留下了保命的药和水,自己却……萧汀不知道宁壮士能不能活下来,但很诚心求了。求漫天神佛保佑这位侠义之士。
然后他就在这片混乱的祈祷中迷迷糊糊地睡了过去。
一线灰蓝色的晨光缓缓从藤蔓缝隙里漏进来,落在对面洞壁上,把那片粗糙的岩石纹路映成模糊的灰白。
萧汀被这道天光唤醒。他眨了眨眼,发现自己被人侧身搂在怀里。一只手搭在他后背上,手心贴着他的肩胛骨,稳稳的,很暖。他的脸埋在对方胸口,像两只在寒风中抱团取暖的小动物。
他支起头。费适的眼睛还是阖着的。呼吸比昨晚平稳了许多,脸上那种异常的潮红也褪了大半,只是眉头还微微皱着,似乎在昏睡中无意识地把萧汀往自己身边拢了拢。那只手收紧了一下,又松开了。
萧汀屏住呼吸,小心地从费适怀里退出来。他刻意放轻了动作,退出来之后先伸手探了探费适的额头……还是烫,但至少不是昨晚那种烫得吓人的温度了,倒像是退烧之后残余的低热,从火炉变成了暖炉。Jχ
这样孱弱的降虎兄可真少见啊,萧汀由衷生出一股子保护欲,他把盖在费适身上的外袍重新掖好,目光落在他右肩的绷带上。
昨夜抹药时看不清,全凭触觉重新捆了一遍,现在晨光漏进来,才发现捆得乱七八糟的,但至少已经不再往外渗血了。
再往下看,他又看到了那个图案的边缘,被绷带挡住了大半,只露出一小片模糊的线条。他心虚地左右望望,连多只蚊虫都没有,便按耐不住把人衣服扯开些歪着头凑近了看……上面有青黑色的线条,极细极工,是半张脸。
低眉垂目,悲悯而沉默,嘴角微微弯着,像是在怜悯世间所有的苦。
降虎兄这样的大好人,竟在背上刺了一尊观音。难怪让人感觉如此慈祥。
萧汀忍不住伸出手,指尖轻轻把翻卷的衣领再拨开了一点,他想看看这尊观音的全貌。
“……看够了?”
萧汀猛地弹开。耳朵根瞬间烧起来,手还攥着那片被扯开的衣领,活像被当场捉拿的采花贼。
被采那位并没睁眼,只是自己拢好衣领,然后才缓缓抬起眼皮。声音沙哑里透着虚弱,但语调依旧是那种让人想揍他的从容。
“殿下如此偷看,是不是有点趁人之危。”
"你醒了!"萧汀喜悦惊呼一声,随后丢掉手里的衣领反咬一口,“谁偷看了?我是在检查伤口。昨夜是我给你敷的药,你烧得跟火炉似的,我守了你一夜,你现在一睁眼就说我趁人之危?”
费适偏过头,目光在萧汀脸上停了一瞬。萧汀的眼眶还是红的,嘴唇干裂了好几道口子,头发乱糟糟的,浑身上下全是灰土。χ
“哪儿来的药?”
“说来话长。”萧汀把水囊拿起来递到费适嘴边,“你先喝口水的,人都烧傻了吧。”
费适接过水囊喝了一口,一口就快要见了底。他看了一眼萧汀干裂的嘴唇,把水囊递回去,“你也喝一口。”
萧汀拿起来装模作样地抿了一小口,又拧好放回去。明明连嘴唇都没润湿,但他抿完之后舔了舔嘴角,好像真的喝饱了似的。费适垂下眼皮,没有立时拆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