萧汀不动声色地卷好经文,抬起头。
觉明站在他面前慢慢把肩背挺直了,一双眼睛正正地盯着他,清亮得跟刚才那个醉醺醺的无赖简直不是同一个人。
“殿下,这卷赔礼可合心意乎?”
萧汀没直接答话,他把经文收进袖中,转头对费平说;“这个人带回王府,于偏院单独关押。”
“是。”
费平让人把觉明押走了,这和尚没有半点挣扎,也没多说一句废话,只是被架着经过萧汀身边时,冲他微微一笑。
恰在此时费适从山门外走了进来。
一身惯常的黑色素服,目光四下里扫过,在披着安顺外袍的胡姬身上停了两息,开口问费平,“人都处置好了?”
“是,玉佛寺假僧押入大牢,妇人暂送府内安置,胡姬也一并带回。”
“嗯。”费适转头看向萧汀,“殿下,回吧。”
两人一前一后往寺外走。巷子两侧的百姓自动让出路来,不停有人躬身行礼,萧汀此刻记挂着那卷经文,无心回应。
等他踩着脚凳上了马车,坐下之后才意识到自己手心出了汗,又把那卷佛经的旧绳攥得太紧,在掌心硌出了道红印子。
费适刚在旁边坐下,他便把经文递了过去,“你看这个。”
马车慢悠悠地晃着,费适展开那心经细细看了一眼,先看字,后看印,脸上表情始终没什么变化。
“等了这么久才冒头,萧淳的这份赠礼,怕也不是那么好拿的。”
萧汀没太在意这个。太子哥哥的丧讯他去年才知道,为此消沉郁郁了好几个月,这才刚走出来不久,便叫这卷心经又勾起了伤痛。
“我本来也没想要……和这所谓的宝藏比起来,我倒宁肯他还活着。哪怕只是活在夹道里,万一还有机会呢……”
费适侧过身牵着他的手安抚,“斯人已去,不辜负他的好意也算一种缅怀。待我明日探探这和尚的底。”
“……嗯”萧汀低低应了声,将脑袋搁在费适肩上。
隔日午后,费适在花厅见到了这位酒肉和尚。
时值八月中,恰是石榴浓艳似火,映得此处半厅流光,石桌上搁着乌木棋盘,经纬纵横,以青玉白玉为子丈量天下。
觉明进来时已彻底收拾妥当,换了件干净的僧袍,头发与胡须尽都剃过了,若不是那股子从容的痞气还在,光看卖相,实有几分得道高僧的模样。
“长史大人召贫僧所为何事?”
“手谈一局。请。”费适指了指桌对面的位置,甚至都没问人家会不会下。
觉明也不介意,只认真打量着眼下阵仗。棋盘刻工极好,黑白子分装在两只同款乌木的罐子里,青玉幽沉,白玉温润,长史大人已经坐在白棋那一边,手指搭在罐沿上。他笑了一下,“定远将军好雅兴。这棋盘,是燕王殿下为您手刻的吧?”
“不敢应战?”
“贫僧棋艺不精,怕扫了将军的兴。”
费适拈起一枚白子在手中把玩,“大师眼力不错,棋力怎会不佳?过谦了。”
觉明笑意未变,只眼睛微眯了眯,自如坐下,执起一枚黑子落在了星位。中规中矩的开局。
费适应他一手,也是星位。
两个人像是在照镜子,前二十手走得四平八稳,没有试探,没有挑衅,像两个初见的人客套寒暄。
第三十手开始觉明忽的贴了一子靠,这步带缠斗意味的强手落下,费适撩起眼皮投过道视线,没有犹豫,应了一手扳头。
两个人终于不装了。Х
中盘的争锋极其紧凑。觉明的棋风诡谲,表面上看不出什么章法,东一榔头西一棒子,但每一手都极其果断精准,毫不拖泥带水。
费适则完全相反,中正雍和,大气沉稳,可只有当你坐在他对面的棋盘边上,才知道这幅堂而皇之之下深埋了多少沟壑,像一张慢慢收紧的蛛网,不知不觉就已泥足深陷。
到了一百二十手,棋局进入了关键处。觉明一条大龙被白棋围住,形势不太妙……但也不是完全没有活路,若他在中腹补一手,这条龙便可以做出两个眼,算是苦活。可他视若未见,在无关紧要的边角应了一缓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