各路消息纷至沓来,阴云般密布燕翎上空。
萧汀立于城头,望着南面官道上源源涌来的流民,拖家带口,背着包袱,满脸长途跋涉的疲惫和风霜,和之前南门牌坊下的景象一模一样。只是这一次,流民数量不知增加了多少倍。
“白山关失守,金良俊降了。”费适站在他身侧,手里捏着刚到的探报,“汗王分兵三路,主力南下直扑京城,两万人驻扎饮马河,距燕翎不到四百里。”
萧汀接过探报细看。金良俊开城投降,汗王的允诺根本没兑现,转头就把他的兵打散编入各部。金良俊现在连自己的亲卫都调不动,被编入了驻扎饮马河的前锋军。
他把探报揉成了一团,“活该。以为开了城门就能荣华富贵?汗王又不是傻子,引狼入室的人,凭什么信他?怎么不干脆杀了?”他在城墙上走了两步,又停住,“京城能挡得住吗……”
费适透过城垛远眺,“难。京城禁军不到两万,加上三大营不过八万。汗王有十几万骑兵,野战无敌。唯一的机会是据城死守,拖到冬天。但京城的城墙……你不是没见过,年久失修,兵部每年拨的修缮银子,一半进了于家口袋。”
萧汀沉默了。他在京城生活了十几年,知道那些金碧辉煌的宫殿底下,埋着多少腐朽的梁柱。
他恨那座皇城,恨坐在龙椅上的那个人,恨于娆和她的儿子们。但大晟是他的国家。他是大晟的藩王,燕翎城外那些流民的脸,和京城无辜百姓的脸,在他眼里并无分别。
他转过身看费适,问出憋了两天的问题,“费适,书里有没有这场灭国战?你消息灵通,应该早知道了。”
费适回视他的眼睛。那双眼睛里没有了平时的俏皮和天真,此刻一片决绝。
他在心里叹了口气。原书确有同等规模的国战,但那是十年后的事,汗位落于阿尔泰手里,北酋铁骑南下,大晟几乎灭国。萧汀在书里的结局是封简王就藩,那也是在灭国战之后,大晟元气大伤,新君不得不厚待所有幸存宗室。
但蝴蝶效应已改变了一切。老汗王没有因意外离世,年迈却野心犹存,草原内部部族间压力加剧,加上他三年间在北境暗中推波助澜……所有微小的变量累加,让这场灭国战提早了十年爆发。
他原只打算在北酋南下时引至白山关逼反金良俊,目的虽达到,但汗王的胃口远比他预估的更大,局势正在偏离他的计算。
费适将这些念头一一压下,开口时依旧是那副让人无从反驳的沉稳。
“有。但时间线提前了,统帅也不一样。至于我,大约十天前收到风声已开始准备,也向京城发出过预警,尽人事听天命吧。殿下是怪我没告诉你?”
一听费适已发出过预警,萧汀闷在肚子里的气立马就泄了,垂下脑袋,“对不起,我不是怪你。你做的对,告诉我也没用,派不上用场只能干着急。”
费适微有触动,抬手轻抚他的额发,“不,是我做得不对,事关你的宗族家国,我该早些和你解释清楚。对不起。”
萧汀抬眼,“原书里大晟没有被灭国吧?怎么撑过来的?”JX
“惨胜。京城被围数月,禁军和三大营折损大半。北酋退兵不是因为战败,是因为冬天到了,粮草运输出了岔子。十几万雄兵看着强大,每日的嚼用也是个常人无法想象的数字。”
萧汀将这番话在脑子里琢磨好几遍。十年后可以惨胜,十年前却未必。他不会打仗,燕翎这点兵马连给汗王塞牙缝都不够。但他仍不想袖手旁观。
“费适。我想救京城。”
费适看着他,一时没接话。依他个人想法,狗咬狗打得半死才好,燕翎这弱小的旁观者才有机会做渔翁。最好除萧汀之外的皇室尽都死绝了,到时一切名正言顺,少费无数功夫。
"我知道你要说什么。"萧汀将费适的手从头顶拿下来,双手握住,“京城没什么好的,父皇对我不好,逼死了太子哥哥,皇后更不用提。但大晟不只是京城,不只是龙椅上那个人……它还有种地的农人、赶集的商贩、守城的兵卒,还有在全兴坊看着旧宅大门的老刘。北酋铁蹄碾进去,坐在金殿上的人不一定会死,死的是那些什么都没做错的人。”
他停了一下,语气更坚定了些,“我是大晟的王爷,我不能看着他们死。”
费适看着他的眼睛,那双眼睛里有怒,有痛,有委屈……但没有恨。被亏待了十八年的人,眼睛里居然没有恨。
"可以救。但要等。”
“等什么?”
“等讲好条件。”
萧汀的眉头拧起来,“京城危在旦夕,我讲条件?”
"正因为京城危在旦夕,才讲得了条件。"费适淡然道。
“殿下手里的兵不多,但是北境唯一建制完整的边军。朝廷现在有求于殿下,这就是讲条件的窗口。等仗打完了,朝廷缓过来了,殿下又变回那个被指婚庶女的空壳亲王。这窗口一关,再想打开就难了。”
萧汀松开费适的手,后退了一步。大约需要一点距离来消化这些话。
“讲什么条件?”
“三矿采矿权……金、铁、硝石。燕翎所辖归燕翎开采,税赋免缴十年。”
萧汀没说话。
“督粮及军需官员的临时任命权。出兵期间,后勤人事由燕翎自行决定,事后报朝廷备案即可。”
还是没说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