萧汀觉得自己做了一个很长很长的梦。
梦里全是雪。白茫茫的雪原,偶尔露出的黑色山脊,刀子一样的风刮过脸颊。他站在一座孤零零的山坡上,四周什么都没有,只有冷。远处有个黑色的影子立在雪地里,他拼命往那边跑,跑得肺都要炸了,却怎么也靠近不了。
然后影子便消失了。只留下他一人继续在这无边的白里。
意识恢复的时候,首先感觉是热。一种带着膻味的闷热。
空气里有浓浓的香薰味,掩盖着底下牛羊油脂的膻气,还有一种甜腻腻的奶香。
他睁开眼,是毡帐的穹顶,木架撑着厚厚的毡毯,垂下来一圈金色的流苏,在昏暗的光线里轻微晃动。
这不是中军帐,穹顶太高,毯子太厚,四周的绣帷太繁复。
“殿下醒了!”
入耳的声音带着压抑的惊喜和紧张。
循声转头,一个人从矮几旁边站起来,快步走到塌前扑通一声跪下,一身羊皮袄满脸的络腮胡,眉眼却相当熟,石头脸费平的活化版本。
“费忠?”
“殿下,属下该死。请殿下恕罪。”费忠一脸懊恼和自责。
萧汀撑着身子坐起来,脑子还昏沉沉的,“这是哪儿?你怎么……”
“北酋王庭。”费忠低下头,将声音压低,“乌岚河畔,新扎的金帐。殿下昏睡了两日,这帐子是阿吉……是拙吉王子的金帐,他把您从白山关带……不,偷来了。”
萧汀的手指攥紧了身上的毡毯,四下游目一圈。昏睡两日,路上三四日,他离开白山关至少七日了。
“是我认识的那个阿吉吗?为何偷我?”
“是。”费忠的脑袋垂得更低。
他能怎么说?拙吉一直爱慕着您,而他得了费适的指示搅乱草原,为了催促其快速动手刻意助长了这份野心,以至于王庭局势稍定,拙吉便藉口关心战况直奔了白山关,等他发现端倪追踪而去时,拙吉已经带着昏迷的燕王在返回的路上。
说不出口啊……但什么都不说,又怕殿下后面因此吃亏。
费忠急得大冬天的直冒汗,肚里曲折了半天还是决定实话实说,长话短说,不该说的就不说。
“拙吉对您怀有绮念,约莫得了机会,一冲动就将您偷来了。殿下不得不防。”
萧汀闭上眼睛,胸口起伏了一下。
“说什么偷,不就是掳么。我现在也是个俘虏了。”
“是……但他应承我一定护您周全。”费忠停了一息,竖耳朵听了听周围动静,继续低声道:“我已给将军传了信息,待他派了人手赶来接应,咱们就护着殿下回大晟去。老子也不伺候了。”
萧汀没答话,低头看了眼自己的穿着,上好的绸缎中衣,领口滚着金边,袖口绣着繁复的云纹,垂落在胸前的头发被编成了很多小辫子,辫子里还缠着金色的丝线,被子上还搭着件雪白的狐裘。
这些现在都不是重点,既来之则安之,冷静应对就是,萧汀转头看塌边的络腮胡,想问的是另外一桩。
“费忠。”
“属下在。”
“三年前,吕庆福的事……是你做的吗?”
费忠的肩膀僵住了。好半晌才略略抬眼,那张平时总是挂着笑,见人说人话见鬼说鬼话的脸,此刻显得沉甸甸的。
“殿下……知道了?”
“是。”
帐内沉默了好一阵。
费忠低眉垂眼,双手交握在膝盖上,再不见半点油滑,“是属下做的……手段也不甚光明。将军交代过了,若有一日您问起这事儿,务必一五一十从实招来。殿下,具体想知道哪一桩?”
“你抓了吕庆福的儿子逼他出卖了太子哥哥?”
“是。”
“吕庆福也是你灭的口?”
“否。他确实是畏罪自尽。大约对先太子心怀愧疚。”
“他儿子呢,你们杀了么?”